基尼奇是在第一节晚自习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那种眩晕感来得毫无预兆,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轻轻碰了碰阿乔,声音飘忽还带着颤抖:“……阿乔。”
阿乔这时当然也发现了自己不对劲,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但看到基尼奇颤抖的指尖下意识先握住了,再用另一只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
“我带你去年级组——”他二话不说已经自然而然搂上基尼奇的腰,试图把人架起来。
“等等小乔哥,”库西赶忙伸手探了探阿乔的额头,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担心,“你也不行了,烫得吓人,我们再叫一个人——”
“不用。”阿乔已经架着基尼奇站起来了——尽管他自己也四肢酸痛。
他们依旧找的穗姨。阿乔在踏进门的瞬间还在努力叮嘱:“穗姨先看看他,他心肌病可能还没好全——”
穗姨一抬头,先看见基尼奇那张白得透青的脸,然后看见阿乔自己烧得泛红却还在使劲撑着的模样,手里的医书“啪”一声合上了。
“放床上,那个——你,也过来。”她两步走过来,先探了基尼奇的脉,又掀了掀眼皮,然后直接伸手覆上阿乔的额头,掌心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眉头拧紧了。
“你烧得比他还厉害。”
“我没事——”
“你再跟我说一遍‘没事’?”穗姨的语气不算凶,但那种“你再说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有事”的力度已经很明显了,“自己站都站不稳了,还先顾着别人。”
阿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穗姨没再跟他废话,先把基尼奇安顿在窄床上躺好,又拿了一条薄毯扔在椅子上:“你——坐那。不是躺着,是坐着,别挡着我。”
然后她转身去抓药了。背影看着利落,嘴里却嘟囔了一句:“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这一晚上不用睡了。”
基尼奇半睁开眼,偏头看向椅子里蜷着的阿乔,嘴唇翕动了一下。阿乔看见他动了,想站起来,被穗姨头也不回的一句话钉在原地:“你敢起来试试。”
阿乔坐回去了。
穗姨把药煎上之后,走过来给阿乔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退热贴。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随便——但退热贴贴得很正。
“你自己发烧多久了?”穗姨站在他面前,叉着腰。
“……下午就开始有点了。”阿乔的声音闷闷的。
“下午?现在几点了?快八点了。”
“他没退烧之前我——”
“行了。”穗姨打断他,语气放轻了一点,“等他药喝了,你也给我喝一碗。今晚你们两个都别想跑。”
阿乔没有再犟。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耳边是药炉上轻微的沸腾声,和基尼奇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穗姨走过去把基尼奇肩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又回头看了一眼蜷在椅子里的阿乔。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电炉的火调小了一点。
穗姨的诊所里只有一张窄床。基尼奇占了那张床,阿乔就被按在旁边的躺椅上,身上搭了一条薄毯。
说是躺椅,其实就是一张老式的竹编靠椅,放平了勉强能躺。阿乔蜷在上面,退热贴还贴在额头上,半边脸埋进毯子里,呼吸不太均匀。
基尼奇半夜醒过一次。他偏过头,看见躺椅上的阿乔缩成一团,薄毯滑了一半到地上,嘴巴微微张着,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想坐起来,腰刚离开床面,就被穗姨按了回去。
“别动。他烧还没退透,你也没好全。”
基尼奇看了一眼穗姨,又看了一眼阿乔,最终没有坚持。他躺了回去,目光还落在躺椅的方向,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是阿乔先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木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穗姨诊所里。腰背被竹编躺椅硌得发酸,但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干了,抬手揭下来,指尖触到皮肤——温度似乎下去了。
他转头看向窄床。基尼奇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比昨晚稳了不少。
阿乔静悄悄地坐起来,把薄毯叠好,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墙稳住,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能走了。
他又看了一眼基尼奇。那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校服外套裹在被子上,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紧什么。
阿乔心里软了一下。随即冒出一个念头:他一个人走回去肯定吃力——不如背他。
他弯腰去够基尼奇的外套,动作尽可能轻。
“你干嘛?”
穗姨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手里已经端着两个药碗,大概是早就熬好的。她看了一眼阿乔的动作,把碗放到桌上,擦了擦手。
“想背他回去?你昨晚烧到38度8,过了一夜就想当搬运工?”
阿乔直起身:“我退烧了。”
“退烧不代表痊愈。”穗姨走过来,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一动,“嗯,确实退了点。但你四肢还软着,走两步就喘。”她又看了一眼窄床上的基尼奇,“他也没好透,你背他走回去?半路两个人一起倒路边?”
阿乔张了张嘴。穗姨说的没错,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他还是低头看了看基尼奇,又看了看自己。
“那……能不能让他多待一会儿,我回去上课,下课了来接——”
“不行。”穗姨端起一碗药递到他面前,“你先把药喝了,然后等着他一起走。”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们这届学生课业再紧,也不差这一个上午。”穗姨的语气不容反驳,“再说了——你指望他醒了发现你不在,他会怎么想?”
阿乔愣了一下。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基尼奇醒来,发现旁边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叠好的薄毯。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又被丢下了?
阿乔把手从外套上缩了回来。
“……行。”
他接过药碗,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穗姨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桌上:“喝完吃。”
阿乔看见那颗糖,愣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吃。他把糖攥在手心里,坐回躺椅上。
过了没多久,基尼奇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下意识往躺椅的方向看——看见阿乔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偏头看着窗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照在他还没完全退红的脸颊上。
基尼奇喉结动了一下:“……阿乔。”
阿乔转过头,看见他醒了,立刻就笑了:“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还好。”基尼奇慢慢坐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退热贴痕迹上,“你呢?”
“我?早就好了。”阿乔竖起大拇指,被穗姨从里间传来的一句“你少吹牛”当场拆穿。他咳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基尼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还是阿乔昨天那件——伸手摸了摸衣领。
“我想回去了。”他说。
“行,我们一起。”阿乔站起来,想了想,又说,“我刚想背你回去——穗姨不让。”
基尼奇看了穗姨一眼,穗姨端着第二碗药走出来,面不改色:“他昨晚烧到38度8。你们俩谁也别想背谁。都给我走着回去。慢点走。”
基尼奇又看了一眼阿乔,目光在他还没完全退红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你背不动我的。”他说。语气平淡,但阿乔听出来那里面藏着一句没说出来的话——别逞强,我不希望你累着。
阿乔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我们一起走回去。”
穗姨把第二碗药递给基尼奇:“喝了。”又转头看向阿乔:“你送完他回学校之后,中午再来一趟,我看看你体温。”
阿乔点了点头,乖巧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基尼奇喝完药,两人换好校服。阿乔把基尼奇的外套替他拉好拉链,低头看见他口袋里那只小猫挂件的穗子露出来一小截,顺手替他塞了进去。
基尼奇没有躲开。
穗姨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慢慢走远。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她转身回屋里,把那张窄床上的被子抖开叠好,又把躺椅收起来靠墙放好。
电炉上还剩一点药渣,热气还没散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味,混着晨光里细碎的灰尘,轻轻浮着,像是一场无声的见证。
“阿乔……”基尼奇低头看着地面,脚步有些虚浮,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阿乔停下脚步,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就当真。”
基尼奇呼吸一滞,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你说,让我不要丢下你,可你有没有想过,”阿乔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点颤抖,“我也很怕你丢下我……”
“你说,”他继续,时不时因为喉咙发紧而稍微有点哽咽,“你目前没有出现重度犯病的情况,可我放假第一天隔着玻璃看你中度犯病的样子时,就怕得要死……我怕那是最后一次见你……”
“所以啊,从你第一次主动握上我的手开始,就别松开了,好吗?算我求你——”
阿乔的话没说完,因为基尼奇突然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很紧,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眼泪打湿了阿乔的肩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除了道歉他确实想不到他还可以回什么。
阿乔眼眶也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轻轻拍着基尼奇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坚定:“别哭……不用道歉……你什么错都没有……是我自愿的……是我离不开你……”
自这次坦白后基尼奇总算是大方、坦荡了许多。
尽管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已经开始学着表达,说自己感觉怎么样,想怎么样,喜欢怎么样,不喜欢怎么样。
他会主动贴上阿乔了,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带着微微发热的体温和微微发红的耳垂。
后排的因蒂和马尤看得清清楚楚,马尤笑着看向因蒂,因蒂简单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隔天,星期天,刚好中午开始持续4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基尼奇还在睡觉,阿乔悄悄出寝室接了祁女士的电话。
“我昨天给穗姨打电话了,听说你们俩双双倒下了?”祁女士的声音透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穗姨怎么什么都跟您说。”阿乔无奈地扶额。
“那当然,我是她客户。”祁女士理直气壮,“说重点——小小奇怎么样了?”
“好多了。昨天就退烧了。”
“那你呢?”
“……也退了。”
“烧退了不代表好了,”祁女士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故意夸张的语气,“你知不知道你娘我听说你发烧的消息,差点飞到你们学校来?后来一想,飞过来你估计已经好了,不划算。”
阿乔笑了一声:“您可真会算账。”
“那当然。不过——”祁女士话锋一转,“小小乔,你老实跟我说,你对小小奇,是不是不只是同桌?”
阿乔微微瞪大双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祁女士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一针见血。
“……您怎么知道的。”
“你穗姨说的啊。”祁女士眨了眨眼,“她说你抱着人家冲进来的时候,那表情跟要跟全世界拼命似的。她说她给人看病看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朋友急成那样的。”
阿乔声音很小,带着一丝被拆穿的窘迫:“……我有那么明显吗。”
“明显得像写在脸上。”祁女士笑了,那笑声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温柔的了然,“不过你娘我不反对。那个孩子我也见过,长得好看,人也乖,就是太瘦了点,你多喂喂他。”
“娘……”阿乔有些不知所措。
“叫什么叫,我说真的。你妈说你从小到大,没见你对哪个人上心到这个程度。”祁女士收了一点笑,语气认真了一些,“你娘我虽然没养过孩子,但我看过的人比你多。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看你妈的眼神——一模一样。”
阿乔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
“……您当年也是这样的?”
“你娘当年追你妈的时候,可比你怂多了。然后……”祁女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你那畜生爹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整整……16年……”
阿乔沉默良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阿乔斟酌着措辞,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风,“怕他其实没那么想。怕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怕我说了,反而让他为难。”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祁女士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却一字一字很清晰,像是敲在阿乔的心上:“小小乔,你娘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太晚对你妈说那些话。我浪费了16年,不是因为我不够爱她——是因为我怕。”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怕自己真的没有阿诺德那么爱她,怕她因为我也遭受世俗的批判眼光,毕竟异性恋总比同性恋、双性恋这些安全多了不是吗?可结果是,我错过了她最好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