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尼奇其实怕得要死,走在路上的时候都时不时地发僵。
他拖着脚步挪到家门口,指尖在门把手上迟疑了许久,才像被抽走了脊骨般,慢吞吞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父亲正和一个同样步入中年的男人聊天,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看着比较年轻,可能二十多岁的样子。
中年男人一看到他就对他慈祥地笑了:“哟,看来这位就是小基尼奇了,快来坐,别拘束。”
基尼奇愣了愣,没有回应,只是慢吞吞关上了门,仿佛要将外面的自由也一同锁在门外。
“叫你来你就来。”父亲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基尼奇走过去,也带去了自己嘴里薄荷糖的清香。
“小基尼奇还喜欢吃糖啊。”中年男人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递到他面前,“叔这也有糖,要不要尝尝?”
基尼奇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嗨呀别不好意思,我是你爸的朋友,又不是什么坏人。”那中年男人依旧笑得和蔼。
……那更要远离了。
“无功不受禄。”基尼奇只简单回答,吐字因嘴里含糖还不清晰。
“没事,跟我聊聊吧,别理他们。”年轻男子也对他笑,但是一种更为真实、轻松随意的笑,“小基尼奇今年是高几了?”
看着年轻男子更轻松的笑,基尼奇确实会相对更愿意跟他说话:“高二。”
“高二?很苦啊?要吃糖来缓缓?”
年轻男子就这样拉着他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从兴趣爱好、成绩、校排、最擅长的科目,聊到他弟弟、基尼奇以后想去的大学、想学的专业……
那些话题像是一张温暖的网,暂时将基尼奇从恐惧的深渊中打捞出来,聊得他都差点忘了此行的恐惧了。
直到晚饭后,基尼奇洗碗时,那两个陌生人走了,恐惧才像退潮后的礁石,冷硬地重新浮现,慢慢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又开始时不时僵住一瞬。
父亲只是用手机缓慢而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挑拨他的神经。
洗完碗,他打开自己房间门,一眼就看到房间里一直都锁着的抽屉,开了。他不可置信地上前查看,果然,抽屉里他抄的手稿不见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手臂因轻微的乏力而发着抖。
父亲这才出现在门口,语气不善:“暑假去哪了?还知道回来?”
基尼奇转身直面他:“是你动的我的东西?”
父亲锁住了他的喉咙:“你简直就是个野人!”又把他狠狠地掷到衣柜上。
后背撞到柜门,强力几乎要将他的肋骨撞断,他的心跳也因这外力又乱了几分,悸痛又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闷哼,衣柜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还想强撑着站着,可又被父亲掐住脖子摔到地上:
“跑?我让你跑!”
摔到了头,地板替他发出无声的尖叫。
“动你东西?不动我怎么知道你会死哪去?!”
父亲依旧抓住了他的头发,但这次是直接往地上砸,仅一下,头破,血流。
那一刻他想的是,原来被控制到失去隐私是这样的感觉,愤怒、无助、崩溃……
“怎么知道你还留着那疯女人的东西?!”
他瞳孔骤缩,心跳也漏了一拍,这当然也加剧了他的心律不齐。
父亲的拳打脚踢还在继续,直到他似乎是打累了,才停下手来:“我看你跟你妈一样,都疯了——”
基尼奇的状态很糟糕,但他听不得,听不得别人说他母亲的不好——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他要忍着疼、忍着乏力、忍着晕眩爬起来,他要反抗,他要打回去……
“你说……谁疯了?!”基尼奇如愿往他父亲脸上招呼了一拳。
父亲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愣住了。
可招呼完,基尼奇就该眼前一黑又一黑了。心律不齐到了心律失常,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像是在胸腔里引爆一颗炸弹,牵起让他生不如死的闷痛,呼吸很困难,像溺水般要窒息……
耳边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遥远:“除了找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无可救药地想,他还是想要阿乔去找他,想要他去医院里哪怕只是看望他也好……
阿乔放假当天没直接回家,他先去敲了基尼奇家的门。
依旧无人应答。
他还是决定先听听邻居怎么说,这次基尼奇可不会是故意不理他了。
得到的结果让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送救护车了。”
“你不知道哦,当时小孩头上还在流血嘞……”
后面的话阿乔根本听不下去了,他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
他听见自己机械地道谢,然后不遗余力地狂奔。
他扶着路灯喘气,打车先去镇里最好的两家医院,不知疲倦地问、找……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得知了基尼奇被转到了市中心医院的消息。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去市中心了。
结果不用他想,办法就来了。那就是祁女士。
祁女士打电话给他,他把情况一一告知,她听后表示,如果阿乔不介意,就在二医院路边等她,驾车去是最快的,需要近4个小时。
“到时候还能赶上午饭呢。小小奇也不会忍心看到你没吃午饭的。”祁女士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显然已经在赶过来了。
“从前,在彩虹尽头的云朵小镇上,住着一只名叫雪球的小白鸽。”
平静的夜晚里,母亲的声音温柔又平缓,正耐心地给她的小小基尼奇讲述一则关于爱的睡前故事。
“雪球不是普通的鸽子。他的翅膀尖儿有一圈淡淡的银边,每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银边就会像星星一样微微发亮。镇上的老猫头鹰说,这是‘月光吻过的翅膀’,只有心里装满温柔的小鸽子才会有。
“一个深秋的傍晚,松鼠邮局局长急匆匆地找到雪球:‘雪球呀,梧桐树洞里的小熊嘟嘟已经三个月没出过门了,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只去了远方采蜜的蜜蜂。你能把这封信送去吗?’
“雪球歪着小脑袋问:‘可是,蜜蜂没有地址呀?’
“局长眨眨眼睛:‘但思念有方向呀。’
“于是,雪球叼着那封画满蜂蜜罐的信,飞过了七片金色的麦田,越过了三条唱歌的小溪。他问过南风,南风说往温暖的地方去;他问过蒲公英,蒲公英说往有花香的地方去……”母亲突然停下了,只是微笑着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的小小基尼奇。
“妈妈,故事里的小鸽子最后有没有找到小蜜蜂呀?”小小基尼奇用他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袖,金翠色的眼睛还亮闪闪的,满是好奇。
母亲笑着亲吻了他的额头,没有回答,只是哼唱起了她的安眠曲,顺着节奏轻轻拍着他的肩。
一曲哼完,她声音放得极柔、极轻:“晚安,小奇。晚安,我的宝贝。”
……
“好了好了好了,小奇不哭,妈妈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客厅里,同样满身伤痕的母亲正忍着自身的病痛来安抚她的小小基尼奇。
“妈妈……”小小基尼奇自己也在抹眼泪,“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么疼……”
母亲的眼眶红了,却还是对着她的小小基尼奇强颜欢笑:“等我们小奇长大,强大到能保护好自己的时候……
“所以啊,我们小奇要快快长大,学会更多更多的东西,去更多想去的地方,去看金色的麦田,去找会唱歌的小溪……”
当“维茨特兰市中心医院”那几个极具压迫感的金属大字终于撞入眼帘时,阿乔几乎是踉跄着滚下车的。
祁女士在身后喊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留下一句干涩的“娘我先走了”,便一头扎进了那栋充满消毒水味的白色建筑里。
医院的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打在地面上,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冷光。
阿乔随手拦住一个护士:“请问,今天从镇上转来的基尼奇在哪?头上有伤,还有……心脏不太好。”他说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颤。
护士查了记录,指了指走廊尽头:“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刚稳定下来,家属刚走。”
“家属?”阿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基尼奇的父亲。一股莫名的怒火混着担忧涌上来,他咬了咬牙,快步往监护室走。
每走一步,心脏就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那种感觉既像是溺水前的挣扎,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他看见基尼奇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胸膛起伏都像在用尽全力。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敲在阿乔心上,把他的心一下下敲到谷底。他慢慢走过去,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以为基尼奇心肌病犯了,结果是中度晕车;想起他轻声说的:“不用这么担心,从7岁到现在,我从没出现过重度情况,平常也把自己养得很好。”
可现在,他躺在那里,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守在外面的护工见他一直站着,递过来一把椅子:“是病人的朋友?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等明天探视时间进去。”
阿乔接过椅子坐下,轻声问:“他……情况很糟吗?”
“心律失常挺严重的,加上头部外伤引起的颅内出血,昨晚抢救了半宿。”护工叹了口气,想继续说什么,却又闭嘴了。
“你是他朋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他父亲签了病危通知,说没钱继续治疗,刚才已经走了。”
阿乔猛地抬头,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没钱?!”
医生无奈地摇头:“后续的监护费和住院费不是小数目……”
“钱我出。”祁女士皱着眉神情严肃地走近他们,“请您一定不要放弃他,我有的是钱。”
“钱就从我的零花里扣吧,花你的钱的话,他可能……会感到负担的……”阿乔喉咙发紧。
祁女士抓住了他的手腕:“先去吃饭,完了吃药。”
阿乔僵了几秒,抹了一把脸,机械地跟着祁女士往外走。
期间库穆勒坎先生打电话来查岗,问他死哪去了,怎么还没回家。
他张口就面不改色地扯谎:“去我妈那了。”
“哪儿?!”
他报了乔女士位置的另一半球:“至冬。”
监护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护士说基尼奇醒了一次,嘴里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阿乔扑到玻璃前,看着病床上的人动了动嘴唇,那无声的口型,他看懂了——是“阿乔”。
天快亮时,阿乔趴在玻璃上睡着了。梦里全是基尼奇轻笑的样子,在(8)班的教室里,说“嗯,出去输液”;在学校门口,接过他的小猫挂件,问“为什么是哭兮兮的”。那些画面明明很暖,他却在梦里哭出了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阿乔被护士叫醒:“可以进去探视了,记得小声点。”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推门进去。
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
他走到病床边,基尼奇还没醒,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
阿乔小心翼翼地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擦过他的嘴唇。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基尼奇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动了动手指,输液管跟着晃了晃,针口处传来细微的疼。
头骨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疼痛加剧一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试着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不知道自己晕厥了多久,视觉恢复感受到光亮后却被这光亮刺到了眼,痛苦地又闭上了。
阿乔看他这样子觉得他应该是畏光了,便手忙脚乱地跑去拉上了窗帘:“这样会不会好点……”
他又迅速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按在基尼奇干裂的嘴唇上。
“别急着说话,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多说话,也不能起身。”阿乔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放得很轻很柔,“你就眨眨眼,疼就眨一下,不疼就眨两下,行吗?”
基尼奇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眨了一下眼。
阿乔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转回来时已经挤出一个笑:“行,知道了。你先休息,我就在旁边,不走。”
基尼奇又眨了一下眼。这次是两下。
阿乔愣了一下,破涕为笑:“两下是不疼?骗谁呢,头上缝了那么多针。”
基尼奇想弯一下嘴角,可连这个动作都扯得伤口疼,只好作罢。他慢慢把目光移到阿乔的手上——那只手正轻轻搭在床沿,指尖离自己的手腕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体温。
他没有力气去握,只是把手指往那个方向挪了一点点。
阿乔看见了,立刻把手覆上来,掌心温热,轻轻地包住他冰凉的手指。
“我在呢。”阿乔的声音低得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生怕惊散了什么,“哪儿都不去。”
祁女士傍晚来了一趟,带了粥和干净衣服,看了眼底下的阿乔,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把东西放下,又塞给他一盒牛奶。
“明天再来看你们。你自己也得活着。”
阿乔点点头,眼睛没离开过玻璃那头的病床。
国庆长假,阿乔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全数倾注在了基尼奇身上——起码基尼奇清醒的时候都能看到他。
第一天晚上,基尼奇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中间醒过两三次,每次都不超过几分钟。
阿乔一直守在监护室外面的椅子上,实在撑不住就趴着眯一会儿,走廊里有动静就立刻惊醒。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时,基尼奇的状态比前一天好了些——能睁开眼维持较长时间,也能用气音说一两个简单的字。
“水……”他的声音轻得像纸片。
阿乔赶紧用棉签蘸水润他的嘴唇,一边润一边轻声说:“医生说还不能大口喝,怕呛到,先这样将就一下,等你再好点就能用吸管了。”
基尼奇没再要,只是看着阿乔,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