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女友也是个外向的人

阿乔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轻轻颤了颤。

他嘴角的笑淡下去，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硬气话撑住场面，旁边，一直沉默低头的基尼奇先动了。

他没抬眼，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细碎的声响。

“有趣吗？”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聚了过来。

基尼奇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按在胸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每一个字都砸得很稳：

“你们口中的‘人之常情’，是拿别人的名声当玩笑。”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两个男生身上，没有凶，却让人莫名不敢对视。

“谣言怎么传起来的，你们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你们也不打算弄清楚。只听一半，就跟着笑，跟着踩，有趣吗？”

阿乔僵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会硬撑着骂回去，会装作毫不在意，会用最无所谓的样子把这场难堪盖过去。

可基尼奇就坐在他旁边，用最平静、最不擅长争执的语气，一字一句，把他被戳得千疮百孔的体面，一点点捡了回来。

马尤立马一脸担忧地给基尼奇顺着后背，让他不要太激动，怕心脏不舒服；而库西、帕查和因蒂终是面露难色。

那两个男生反倒有点疑惑：“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我们只是想说，无论阿瓦乔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愿意跟他玩——”

“可你们还是信了，”基尼奇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信了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侧头看向阿乔，目光软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只轻轻说了一句：“可他不是。”

阿乔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刚才还冷得发颤的心，突然被这一句话烫得发疼。

他别过脸，拉过基尼奇闲着的那只手，声音有点哑，却不再紧绷：“好了，饭点了，先吃饭去。”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笑。

教室里的议论声，彻底安静了下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一道解脱符。

阿乔几乎是抓着书包就起身，脚步快得有些仓促，基尼奇默默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替他隔开了身后那些还没散尽的目光。

一路回寝室，两人都没开口。

库西、因蒂他们看出气氛不对，很识趣地在后面慢慢晃，给他们留出了一路安静。

推开511寝室门时，里面还没人。

阿乔把书包往桌角一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脑袋向后仰，盯着天花板发呆。

刚才在教室里强撑出来的散漫、无所谓、吊儿郎当，一层一层，全都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剥落下来。

基尼奇关上门，走到他身边站定，声音很轻：“还好吗？”

阿乔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沉默在寝室里蔓延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久到他终于撑不住那层硬壳，缓缓垂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其实……怕得要死。”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们说我作为男同欺骗女友的感情，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就认了，可就因为这个，我被泼脏水、被扒衣服拍裸照，课本被扔垃圾桶里，被孤立、被推搡、被群殴、被辱骂说‘同性恋恶心’‘死同离我远点’

“我前女友也因为那些黄谣，被人指指点点，我们试过澄清，但，太晚了，根本找不出最开始的造谣者。”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跳了，她说她原谅我了，让我替她好好活下去。

“但是看到我妈真的离开我后，我一下子崩溃了，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想死……”

基尼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阿乔的手微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怕你也信了，就算只是相信我初中时是那样的人——”

“我不会动摇。”基尼奇立刻接话，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阿乔抬眼看向他，眼底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

“我要听你亲口说。”基尼奇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重得能压住所有不安，“况且，我见过最真实的你。

“那个明明只是态度强硬了一点却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你；

“那个困得迷迷糊糊还哭着强硬地拉着我求着我不要离开的你；

“那个破碎的、缺乏安全感的……库胡勒阿乔。

“半醉半醒、卸下所有伪装的你，比所有谣言都真。”

阿乔看着他眼底认真的模样，心口一酸，积攒了一晚上的委屈、恐慌、无助，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往前一倾，抱住基尼奇，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小奇……我好累啊。

“一开始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还没那么在乎，好朋友们只跟我说了我强迫女友的那些内容，我当时傻乎乎问他们，‘很严重吗？’，后来问了父母才知道，那些是真的很恶心。

“就因为这场误会，我……”

基尼奇身体微僵，随即轻轻抬手，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地拍着。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却一直硬撑的小兽。

“如果你真的是那样的人，那你在半醉半醒间就该伤害我了，可你没有。

“你都不敢奢求我同桌的位置，还觉得自己很麻烦，只是说话冲了点就道歉让我不要讨厌你、怕我难过，甚至最后妥协，妥协展示自己的脆弱。”

阿乔抱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瓦乔，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只剩下满身疲惫与脆弱。

基尼奇微微偏头，唇瓣轻擦过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知道之前的你是怎样的，但我会听，听你一件一件，亲口跟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阿乔才慢慢松开他，别过脸胡乱抹了把脸，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就算我之前真的是个烂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基尼奇看着他泛红的眼角，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试着在真正信任你的人面前，把话说清楚。

“这次，有我陪着。”

门外传来库西和因蒂说笑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乔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身边的基尼奇，轻轻说了一句：

“好。”

寝室门被推开时，库西打头，手里还拎着几袋零食，后面才是因蒂，原本热闹的声音在看到屋里气氛的瞬间，齐刷刷掐断了。

阿乔已经坐直了身子，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基尼奇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陪着，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给他撑腰。

“咋了这是？”库西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率先打破沉默，“谁又惹咱们阿瓦乔不高兴了？”

因蒂一看两人不对劲，难得主动开口：“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别自己憋着。”

“但我想继续拉着你聊天，”基尼奇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语气平淡，“或许库西和因蒂也想知道，你前女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库西和因蒂不明所以，没说话。但说不好奇是假的。

阿乔指尖蜷缩了一下，看向围过来的两个人，又侧头看了眼基尼奇。

对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眉，表示他是真的感兴趣。

他深吸一口气，扯掉了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也认真许多。

“我前女友也是个外向的人，所以我们两个玩得挺好。”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真听着，没有一个人打断。

“初三上，她先递的情书，说喜欢我，和我在一起感觉很开心，我怕我爸揪到我谈恋爱后又是一顿打，她却说很好瞒的。

“在一起后我才发现，她太爱抱怨、太主观臆断了，以至于会嫌弃我、贬低我，甚至咒骂自己的父母。”

阿乔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在揭开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说真的，我听不出来，听不出她的嫌弃、贬低和咒骂是不是口是心非，她抱怨的时候神情是真的嫌弃，所以听着她的咒骂我感到害怕，就像从小到大对父亲的畏惧一样。

“但我还是想着，要负责到底，要接纳她的缺点。

“可当我问她以后怎么办时，她却说，只是玩玩而已啊。

“从那时候开始，我逼迫自己去喜欢她，去对她好，维持我们的关系。

“后来，有个男同学说着在玩大冒险就让我壁咚他，然后才凑近我说是骗我的，被前女友看见了。

“她当场就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是同，恶心，欺骗她感情，然后提了分手。”

寝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没人嬉笑，没人插嘴，只剩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哇塞哥们你这经历，有够精彩啊……”库西消化好了这些信息，转头看因蒂的反应。

“你说，又是一顿打，”因蒂皱眉，语速较慢，“还有，从小到大对父亲的畏惧……你们家，棍棒教育啊？”

阿乔愣住了。

这就是基尼奇上一秒还说要澄清，下一秒却拉着他聊天的理由：

库西和因蒂之前面露难色就是因为不够了解，尽管他们跟他玩的好，但他们也找不到理由解释他为什么不会做那些事。

而现在，基尼奇正引导着他们先了解自己，尽管这里面可能会包含自己的脆弱。

这时候就要看自己愿不愿意把自己的脆弱拿出来给他们看了。

阿乔没有回答因蒂的问题：“讲真，我当时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是同，就认了，认我骗她感情。

“但我们在一起五个月，我从没强迫她做那些肮脏的事，众目睽睽之下碰一下对方都可能被抓到年级组去的。”

他看了基尼奇一眼——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他：

“分手后那些谣言才出现的，她因为谣言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也染上了中度抑郁，在学校的日子里几乎是每天都在哭，成绩也逐渐往下滑，然后，休学，再然后，撑不住，跳了。”

库西一脸不可置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因蒂则低下了头。

“那霸凌呢？”基尼奇直视他的眼睛，皱眉，神情凝重，“我不信你没求助、处理过。”

“霸凌？！”库西和因蒂几乎是异口同声。

阿乔笑了，笑得绝望：“可他们的理由好正当。有一半是因为我同性恋这个性取向，有一半说着是为我前女友报仇——”

这笑声跟他当时跟基尼奇说父母推搡抚养权时如出一辙，刺得人心疼。

“这并不好笑。”

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只是这次阿乔看清了他的表情：愤怒、心疼。

阿乔顿了顿，才接着无奈开口：“好吧，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告老师了，结果老师一听他们统一的口径，反而疏远我了；

“他们第一次围殴我的时候，我还手了，结果因为打架被逮到年级组去，我还绞尽脑汁让老师不要告我爸，可她还是告了。”

阿乔伸出手给众人比划：“2天，我被他们打的伤还没好全呢，就接着被我爸打。

“我跟我爸说那是霸凌，他说那肯定是我的问题，还说我活该；我妈依旧一脸痛苦地给我处理伤口、照顾我，只是边照顾边跟我爸吵架，几乎从早吵到晚——讲真，要不是我有伤在身，我肯定也会对我爸大吼大叫。

“那些人一开始顾及我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还是不敢太频繁地找我麻烦的，结果他们一看我爸还帮着他们霸凌我，不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我嘛，是顾及要中考了，才懒得跟他们闹呢……”

“WTF！”库西一拍大腿，直接开口：“你爹也太不是人了吧？！”

阿乔则抬手附和：“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因蒂一看基尼奇，也和他一样，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基尼奇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不是还要跟你的爹、娘打电话？”

阿乔一拍脑门：“啊对了，给你们感受一下那种我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当着众人的面，他先把电话拨给了他爸。

他爸张口闭口就是脸面、成绩，以及这一天课外时间的言行举止，最后还不忘威胁如果发现他给他丢脸了他回去一定饶不了他。

阿乔忍不住做了个鬼脸，一脸欣慰：“心情还算好今天，没发火。”

“哇，控制欲好强啊你爸……”库西皱眉，搓了搓手臂，又猛然顿住，转头看向因蒂，“我记得蒂子你妈也是，情绪不稳定，控制欲强。”

“但我妈可不会张口闭口就是脸面、成绩。”因蒂无语地望回去。

“再给你们感受一下我亲妈的感觉。”阿乔对着所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提到母亲时眼里依旧有光。

他亲妈乔女士过了一会儿才接的电话，接通后开口就称呼他“乔宝”，接着就是道歉说她刚刚有点忙，然后才问她的乔宝有没有什么事要说。

阿乔抱着手机，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孩：

“没什么大事，万一我是想听你说呢？”

“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乔女士的声音立刻带上紧张，“有人欺负你？还是又不舒服了？跟妈说，妈找你娘帮你撑腰。”

一旁的库西和因蒂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同样是亲人，一边是张口闭口成绩脸面、动辄威胁打骂的父亲，一边是温柔唤他“乔宝”、第一时间关心他委屈的母亲，落差大得让人心里发堵。

阿乔抿了抿唇：“我初中时那些谣言在现在这个班又传开了，我怕他们也会受谣言影响，像前两个班一样。”

他又不想让母亲担心，补充道：“但还好啦，我有愿意陪我去澄清的朋友，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用担心。”

乔女士沉默一会才轻声开口：“对不起乔宝，我当时只顾着跟阿诺德那畜生吵架了，就，没了解你被霸凌的一整个经过，我……对不起你，阿乔……”

阿乔摇头，还是心软：“妈妈会照顾我，那畜生帮着他们霸凌我。”

乔女士还是道歉，心疼她的乔宝在这两年间所受的委屈与痛苦。

阿乔无奈叹气：“可妈妈最后爱我了、疼我了，这就够了。要不然我就告我娘，让她来治治妈妈，让妈妈活在当下。”

基尼奇听着乔女士的话，突然理解了阿乔之前动不动就道歉的做法是哪来的了——原来是来自亲妈啊。

乔女士最后又叮嘱他别憋着，开心不开心的只要他想都可以跟她说。

最后还有一个人，祁女士。

祁女士几乎是秒接。

这次反倒是阿乔先开口，撒娇似的：“娘～”

祁女士应得很高兴：“哎～小小乔，今天又有什么想说的或者什么想问的？

“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都跟你娘说，你娘有的是后门，真能为你撑场子。

“还是说，钱不够用了？再给你塞800够不够啊？”

不同于乔女士的温柔，祁女士给人的感觉是与阿乔相似的活络，这也是阿乔愿意与她亲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