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伊藤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还有佐藤的气味,很淡,像洗过之后晾了一夜的衬衫。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那把钥匙还在——佐藤留下的那把。他昨晚没有碰它。它就这样躺在那里,和闹钟、和半杯隔夜水、和那根他放回枕头的黑色长发放在一起。
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很轻。铜色,齿痕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他忽然想起来,这把钥匙是三年前配的。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个房子,佐藤说"一人一把,谁晚回来谁开门"。后来她经常晚回来。但他从来没有用这把钥匙开过门。她总是比他先到家。或者,她根本不回来。
他把钥匙放回床头柜,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了一下。他低头看,拖鞋在床尾,他没有去穿,光着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是湿的,反射着初晨的光。路上没有人。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在门口拖地,拖把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又被下一道覆盖。
他看了两分钟,放下窗帘。
厨房里那杯水还在茶几上。他昨晚没有收。水杯旁边是佐藤留下的钥匙,再旁边是那张预约单的复印件——他复印的那份,夹在手机壳后面,昨晚睡觉前他抽出来放在桌上的。
预约单上印着日期。后天。
他把预约单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洗漱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新眼镜,干净的镜片,右耳后面没有胶带硌出的红印了。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是平滑的。三年了。他花了三年的时间习惯那一圈胶带硌着耳根的感觉,现在没了,反而觉得空了一块。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天气预报说今天阴天,没有雨。他走到车站,上了电车,在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厢里人不多。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睡觉,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伊藤看了一眼,移开了视线。电车转弯的时候小孩动了一下,女人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像在哄一只睡着了的猫。伊藤盯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七十三根的时候,电车到站了。
公司里和昨天一样安静。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打开电脑。旁边的座位空着——小林先生已经不在日本了。桌上收拾得很干净,电脑也收走了,只剩一个空空的显示器底座。伊藤看了一眼那个底座,又把视线移回到自己的屏幕上。
上午十点左右,田中端着咖啡走过来,靠在他桌边,说:"你脸色不太好啊。"
伊藤抬起头:"……有吗?"
"有。"田中喝了一口咖啡,"是不是最近没睡好?你老婆那边……没事吧?"
伊藤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事。"
田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拍了拍伊藤的肩膀,走开了。那只手拍在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之后,伊藤觉得那块皮肤凉了一阵子。
中午他没有去买便当。他坐在座位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昨天买的,便利店里剩下的唯一一种便当旁边的货架上拿的。他拆开包装,吃了一块。饼干很干,嚼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咽下去之后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他忽然想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
下午两点,他收到了佐藤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今晚我回家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想吃什么。"删掉。又打:"几点回来。"删掉。最后他打了:"好。"
发送。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盯着那个"好"字消失在黑色的屏幕里。他其实想问的不是吃什么。他想问的是——你是要回来拿剩下的东西,还是要回来住。
他没有问。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走出大楼,风比昨天凉了一些。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走得很慢。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走进去,买了一袋草莓。
收银台旁边的冷柜里摆着一排蛋糕。草莓蛋糕,小小的一个,装在透明盒子里。他看了一眼价格,没有拿。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佐藤的鞋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不是昨天那双,是另一双。他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袋东西,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和肉。
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佐藤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很紧,头发扎了起来。锅里的油正在响,她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佐藤没有回头。她伸手去够盐罐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整个人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回来了?"她说。
"嗯。"
"饭马上好。"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见了。杯子被洗过,倒扣在沥水架上。佐藤的钥匙也不在了——他今早放回床头柜的那把。
"那把钥匙——"他开口。
"我拿着了。"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平静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油煎东西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段他很久没有听过的旋律。
他睁开眼,看见茶几上放着那袋草莓。他买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可能是进门的时候顺手放在那里,也可能是他刚才坐下来的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晚饭摆在桌上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佐藤做了三个菜,都是简单的家常菜——炖豆腐、煎鱼、味噌汤。她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碗沿碰桌面的声音很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很烫,他咬了一口,烫到了舌尖。他含住那口豆腐没有咽,等它凉下来。
"后天,"佐藤夹起一块鱼,没有看他,"你请假了吗?"
他嚼豆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咽下去。"请了。"
"嗯。"她吃了一口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味噌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伊藤看不太清佐藤的脸。她的表情藏在雾气后面,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吃到最后的时候,佐藤放下筷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味噌汤。她端着碗的姿势很自然,左手托着碗底,右手扶住碗沿。伊藤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是这样端碗的。三年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个蛋糕店,"佐藤把碗放回桌上,"我查了一下,好像上午不开门。下午一点才开始营业。"
伊藤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那……手术是上午。"
"嗯。"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口汤,"那就算了吧。"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佐藤的侧脸,她的睫毛垂下去,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他想说"那我改到下午",想说"我去跟医院商量",想说"我们下午再去手术,做完就去买蛋糕"。他张了张嘴,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一个也没有出来。
佐藤站起来,开始收碗。她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把盘子摞好,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又响起来。
伊藤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佐藤在洗碗,背影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要不要——"他开口。
佐藤没有转身。"嗯?"
"……没什么。"
他退回客厅。那袋草莓还在茶几上。他打开袋子,取出一颗。草莓是红的,不大,蒂还带着一点叶子。他没有洗,咬了一口。酸。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又咬了一口,还是酸。他把剩下的一半放在桌上,用纸巾盖住了。
那天晚上佐藤睡在客房。伊藤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和昨晚一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卧室里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回到主卧,躺下来。床的另一半还是空的。他侧过身,面朝着那半边床,看着枕头上的那根长发。他伸出手,把那根头发捡起来。和昨晚一样,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那根头发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一张旧照片——他和佐藤在三年前拍的。两个人站在海边,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笑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也笑着。他快要忘记自己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他关上抽屉,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店员问他"要加热吗",他说"不用"。那盒便当是凉的。
他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给佐藤倒那杯温水,如果那天她喝醉回来他没有回抱她,如果他没有站在出站口看着她和小林走出来然后转身走掉,如果他走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些"如果"像雨滴一样,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打在同一个地方,慢慢地渗进去,湿透了。
他想起阳台外面晾着一件衬衫。佐藤的白色衬衫,昨晚洗了晾出去的。现在应该干了。
他坐起来,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夜风灌进来,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衬衫挂在晾衣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干的。干透了。
他把衬衫取下来,折叠好,抱在怀里。棉布的触感很柔软,带着洗衣粉的香味,很淡。
他走进客房门口,把衬衫放在门边的椅子上。然后他回到主卧,关上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客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睛。
后天。
后天的雨,不知道会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