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结束,几人拎着满满当当的小桶回到民宿。简单冲洗干净手脚,季司屿提前订好了海边野餐的套餐,找了一处临海的草坪,铺好格子野餐垫,摆满了水果、三明治、海鲜小食还有冰镇饮料。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海风轻轻拂过,远处大海波光粼粼。
季司屿和宋清妍挨在一起坐着,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笑,时不时互相投喂水果,氛围甜得恰到好处。
季司珩坐在野餐垫的另一侧,和夏晚柠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手里捏着一块三明治,心思却没在食物上,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夏晚柠。
他记得她胃不太好,吃不了太冰的东西,便悄悄把冰镇的果汁挪到一边,把常温的柠檬水推到她手边,动作做得很隐蔽,生怕被她当成刻意讨好。
夏晚柠瞥见那杯柠檬水,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道谢,没有多说什么。
野餐吃到一半,天上忽然飘来几朵乌云,风也骤然变大。
海边天气变化快,眼看着就要落雨。
季司屿连忙起身收拾东西:“要下雨了,我们赶紧收拾回民宿!”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拢餐垫、打包剩下的食物。
一阵狂风猛地卷过来,野餐垫被大风掀起一角,摆在上面的水果盒直接被吹飞,一整盒草莓滚得满地都是,散落在草坪和沙滩边缘。
夏晚柠下意识弯腰想去捡拾散落的草莓。
可地面被海风带过来的沙子弄得滑溜溜,她刚蹲下身,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沙滩的方向摔下去。
季司珩瞳孔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冲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手牢牢护住她的后背,把人稳稳揽住,自己却因为冲得太急,后背重重磕在身后的礁石棱角上。
“唔。”他闷哼一声。
夏晚柠站稳身子,连忙推开他,转头就看见他后背的衬衫被蹭破一小块,皮肤已经泛红。
“你怎么样?”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季司珩摆摆手,忍着后背的钝痛,第一反应却是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我没事,你没摔着吧?”
一旁的季司屿和宋清妍也赶过来,看见季司珩后背的擦伤,哭笑不得:“你这是,为了护人把自己搭进去了。”
雨点已经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来不及再收拾剩下的东西,四人赶紧抱着物品往民宿跑。
回到民宿的房间,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季司屿找来了医药箱,递给夏晚柠,打趣道:“这个光荣负伤的伤员,就交给你帮忙处理伤口了。”
说完,他便拉着宋清妍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夏晚柠和季司珩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季司珩坐在床边,微微侧过身子,露出后背那片泛红的擦伤。他心里怦怦直跳,恋爱脑的心思又开始冒头,明明是受伤,却隐隐生出一丝窃喜,能这样和她单独待在一处。
可他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绷着脊背,安安静静等着。
夏晚柠拿着棉签和碘伏,站在他身后。指尖碰到他后背皮肤的时候,季司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会有点疼。”她轻声提醒。
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季司珩咬了咬牙,硬是没出声。
夏晚柠的动作很轻,认真仔细地清理伤口。
“以后别这么莽撞。”她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万一摔得更重怎么办。”
季司珩听见她的话,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转过头,看向她,眼底盛满了执拗的温柔:“如果不挡那一下,摔下去的就是你。我不能看着你受伤。”
夏晚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接话,继续帮他处理伤口。
处理完毕,她把药棉收好,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安全距离。
“伤口这两天不要碰水。”
季司珩望着她,心里万般情愫翻涌,却不敢再说过分的告白。他清楚,刚刚那一瞬间的靠近,已经是难得的进展,不能贪心。
窗外大雨滂沱,海浪的轰鸣混着雨声,填满整个屋子。
他看着她的侧脸,心底依旧是那份沉甸甸的喜欢。
他知道,她心里那道坎,依旧横在那里。可刚刚她愿意为他处理伤口,愿意流露出真切的关心,就已经是来之不易的信号。
门外传来季司屿的敲门声:“雨小一点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客厅看电影?”
夏晚柠应声开门,快步走出房间。
季司珩独自留在屋内,抬手轻轻碰了碰后背的擦伤,嘴角却悄悄扬起。
就算受了伤,他也觉得值得。
海边的假期很快就到了尾声。
连日的相处,让夏晚柠对季司珩的防备松动了不少,但心底那层因为过往伤害筑起的墙,依旧没有完全倒塌。她会接受他的善意,会对他的受伤生出关心,可依旧没有办法放下心结,答应和他在一起。
季司珩心里清清楚楚,他没有逼她,恋爱脑的执念还在,却学会了克制,不再把满腔爱意一股脑砸过去,只默默守在一旁。
返程的那天,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正好。
收拾行李的时候,季司屿和宋清妍已经相处得十分融洽,两个人说说笑笑,已经确定了交往的心意。
反观季司珩,依旧是原地踏步的状态。
几人走到停车场,准备开车回去。
季司珩看着夏晚柠,犹豫许久,还是开口。
“这次海边,谢谢你。”
夏晚柠抬眸看向他:“应该是我谢谢你,那天在沙滩,还有野餐的时候。”
“我不是要你道谢。”季司珩的声音很轻,眼底藏着一丝忐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放弃。但我也不会再给你造成压力。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都在。”
夏晚柠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没有给出答复。
车子启程,一路驶离海边。
回到城市,生活重新回归原本的轨道。
季司屿和宋清妍开启了甜甜的恋爱,日常相处轻松自在,时常约着出门。
季司珩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时无刻黏在她身边,却会留意她的近况。
知道她课业忙碌,就会悄悄把需要的设计参考资料整理好,放到画室前台;知道她兼职辛苦,会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实习讯息,却从不会强行塞给她。
他依旧满心满眼都是夏晚柠,恋爱脑没有褪去,只是把汹涌的喜欢,变成了细水长流的等候。
夏晚柠依旧在努力经营自己的生活,画画、上课、兼职。
偶尔在路上偶遇,两人会简单打声招呼。
她偶尔会想起海边的那些片段:被螃蟹夹到的手、礁石边的荧光海、野餐时替她挡下摔倒的那一下。
那些画面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过往留下的心理阴影,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没有动心到想要奔赴他,可也再也没办法像最开始那样,满心都是排斥。
故事停在这里,一边是圆满顺遂的一对,一边是遥遥无期、还在慢慢拉扯的两个人。
回到城市之后,日子看似平静,暗流却在悄悄涌动。
季司屿和宋清妍的恋爱顺风顺水,经常约在一起吃饭逛展,两个人的甜蜜是肉眼可见的。反观季司珩,依旧在小心翼翼地守着夏晚柠,他的恋爱脑没有消减,只是学会了收敛,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暗处。
夏晚柠的心态很矛盾。
海边的种种温暖,她都记在心里,会感激他的付出,可过去被陷害、被流言裹挟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她可以接受他的善意,却始终跨不出那一步,不敢交付真心。
她很清楚,自己的犹豫,对满心热忱的季司珩来说,也是一种消耗。
变故发生在一次学院的设计交流酒会。
不少业内人士、还有季家的长辈都到场。季司珩本来不想来,可家里的安排推脱不掉。他到场之后,目光第一时间就搜寻夏晚柠的身影——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也被邀请出席。
酒会里衣香鬓影,季家的长辈见到季司珩,当众提起婚事,言语间意有所指,看向在场的富家小姐,明里暗里在为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对象。
季司珩脸色一沉,当场就想要回绝。
可这番对话,恰好被不远处的夏晚柠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指尖微微发冷。
她看见那些长辈谈论的都是家世、匹配、利益,没有人提起她。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境的女生,和季司珩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那些曾经被她压下去的不安,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就算季司珩再喜欢她,可他身后的家族,那些世俗的枷锁,是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就算她现在放下心结和他在一起,往后依旧要面对无休止的议论、门第的差距,重蹈从前被人针对的覆辙。
季司珩很快摆脱长辈,快步朝她走过来,眼底满是急切。
“晚柠,你别听他们说的,我不会接受那些安排。”
夏晚柠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带着疲惫,还有一层深深的疏离。
“季司珩,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季司珩心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只剩下错愕。
“你说什么?”
“我很谢谢你海边的照顾,也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夏晚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决绝,“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办法赌上自己的未来,去对抗你的家庭,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我已经受过一次伤害,我不想再来一次。”
“我可以去抗争,我可以和家里摊牌。”季司珩上前一步,语气慌乱,恋爱脑的执念此刻变成了慌乱的惶恐,“我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你不要就这样放弃我们。”
“那是你的事。”夏晚柠轻轻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不肯掉眼泪,“我不想把我的人生,寄托在你的抗争上面。我想要的是安稳,不是一场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换来的爱情。”
她不是不心动,是恐惧压过了心动。过往的创伤让她再也没有勇气去冒险。
周围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们。
夏晚柠不愿再继续争执,转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酒会大厅。
季司珩僵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掏空一块。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温柔,慢慢等待,总有一天可以焐热她。
他以为海边那些松动的瞬间,就是希望。
可他忘了,有些心理上的隔阂,不是靠一腔爱意就能够抹平的。
酒会的喧嚣还在继续,灯红酒绿,热闹繁华,可他浑身的温度仿佛都被抽干。
没过多久,季司屿匆匆过来找到他,看见他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心里了然。
“她走了?”
季司珩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从前他会不甘,会羡慕哥哥的顺遂,可现在只剩下无边的无力。
他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放下骄傲,收敛锋芒,一遍遍小心翼翼地靠近。
到头来,还是被推开了。
夜里,外面下起了冷雨。
季司珩一个人开车,来到夏晚柠租住的公寓楼下。
他没有上去敲门,只是坐在车里,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就这样静静守了很久。
雨丝敲打着车窗,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是她主动关上了心门。
另一边,公寓之内。
夏晚柠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放着海边捡回来的那枚海螺。
她看着海螺,眼眶终于忍不住湿了。
她也很难受,可她别无选择。
爱可以是一回事,现实的伤痕,又是另一回事。
大雨滂沱,楼下车里的人,楼上窗前的人,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窗,遥遥相望,却再也不能靠近。
酒会之后,两人之间彻底蒙上一层冰冷的隔阂。
季司珩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不停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恋爱脑的执念还死死钉在心底,可他读懂了夏晚柠那句决绝背后的恐惧,他不敢再去打扰,怕自己的出现,只会加重她的负担。
他不再往画室送资料,不再悄悄留意她的实习消息,不再在她必经的路上等候。
可他并没有真正放下。
只是把所有汹涌的思念,全部压进心底。
偶尔在校园偶遇,两人只是淡淡对视一眼,简单打个招呼,便擦肩而过。客气疏离,像最普通的同学,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夏晚柠表面照旧上课、画画、兼职,日子过得有条不紊。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始终堵着一块石头。那枚海边捡回来的海螺还摆在书桌一角,她没有扔掉,却也不敢多看。夜里安静下来,海边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礁石边的荧光海、野餐时他奋不顾身护住她、被螃蟹夹红的手指。那些温暖真切,可酒会那一幕带来的不安,同样真切。
她一直以为,横在他们中间的,是门第差距,是季家不会接纳她。
季司屿和宋清妍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惋惜。季司屿曾经找过夏晚柠,想替弟弟多说几句。
“晚柠,司珩是真心的,他愿意为你扛下所有。”
夏晚柠只是轻轻摇头,眼神疲惫:“我知道。可我受过一次伤害,我不敢再赌。就算他愿意扛,那些流言和压力,最后还是会落到我身上。我耗不起。”
季司屿听完,也无力再多劝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院举办设计作品展,夏晚柠的作品成功入选。展厅里人来人往,她的画作描绘的是深夜的大海,浪涛起伏,海面散落点点荧光,正是海边那一夜的光景。
季司珩也来了。他没有上前,就站在人群的后排,远远望着那幅画,目光沉沉。
夏晚柠无意间转头,和他遥遥对上视线。
喧闹的展厅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季司珩眼底藏着浓烈的难过,还有一丝残存的期盼。夏晚柠心口猛地一缩,慌忙移开目光,装作和身边同学交谈,刻意避开了他。
没过多久,季司珩安静转身,离开了展厅。
他回到车里,靠在座椅上,胸口闷得发疼。他从前总觉得,只要足够耐心、足够真诚,总能慢慢焐热一个人。直到此刻才明白,有些心理上的伤痕,不是一腔爱意就能够抹平。
没过多久,季家那边确实传来不少议论,不少亲戚会提起联姻的话题。可季家父母本心十分欣赏夏晚柠,清楚她的品性,并不反对两人在一起,那些不过是亲戚之间的场面闲话。
可季司珩没有把真相告诉夏晚柠。
他不敢解释。
他怕自己说出“家里并不反对”,会变成一种逼迫,逼她放下过去的伤痛,逼她立刻给出回应。他怕这份解释,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心理压力。于是他选择独自承受这份误会,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家里长辈也劝过他,让他把实情说开。
季司珩只是苦笑:“她害怕的不是我们家不接纳她,她害怕的是再一次被卷入风波,重蹈覆辙。就算家里全部支持,她心里那道坎,依旧跨不过去。”
之后的一次傍晚,夏晚柠结束兼职走出画室,在街角意外撞见季司珩。
他刚和家里的亲戚争执完,神色憔悴,衬衫领口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见夏晚柠,他脚步顿住,一时间进退两难。
马路上车流穿梭,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
“你何必这样。”夏晚柠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无力,“你没必要为了我,和家里闹成这样。”
季司珩望着她,嗓音沙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换取你的感激,更不是逼你回头。只是我心里放不下。”
“可你的坚持,已经变成我的负担。”夏晚柠眼眶泛红,“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一边接受你的偏爱,一边又不敢走向你,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季司珩喉结滚动,满心的爱恋被现实磨得酸涩不堪。
“我懂。”他低声道,“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退让。曾经热烈偏执的恋爱脑,在现实和她的恐惧面前,被磨得千疮百孔。
“但晚柠,我不会彻底消失。”他抬眼,眼神执拗又苦涩,“我不再纠缠你。可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心里的那道坎过去了,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还在这里。”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落寞地走进沉沉暮色。
夏晚柠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心里有心动,有不舍,可过往留下的阴影牢牢困住她,她没有勇气迈步上前。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
一边是季司珩独自承受周遭的非议,苦苦死守一份没有回应的爱意;
一边是夏晚柠困在自己的心理创伤里,一边心痛,一边选择推开。
两个人明明都动了心,却被现实与过往的伤痛,隔在了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