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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

烬后追光

出院这天,没有盛大的排场。

宋清妍早早过来,帮夏晚柠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病房里的一切都已经清空,那张献血回执单被夏晚柠收进了自己的收纳盒,没有丢弃,也没有再拿出来示人,当作一段过往的印记。

季司珩没有过来。

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没有贸然出现在她面前,只安排了一辆普通的车子,由司机送她回公寓,没有保镖尾随。

车子驶离医院,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夏晚柠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季振雄入狱,林薇薇也因为参与谋划,受到相应的处罚,曾经搅乱她生活的那些人,都已经退出了她的世界。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推开门,屋里还是离开时的模样。阳光落在书桌上,散落着没有画完的设计稿。终于不用时刻提防暗处的威胁,不用被家族纷争裹挟,属于她的普通生活,重新回来了。

夏晚柠没有回学校宿舍。

学校新建的宿舍楼还在施工,旧宿舍床位紧缺,校方允许部分学生办理校外住宿,只给到微薄的租房补贴,大头房租依旧要自己承担。她便租下了学校周边一间狭小的单人公寓,通勤去上课也算方便。

房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坚决不肯接受季家的接济,也不愿过多拖累宋清妍,每一笔开销都要仔细算计。之前比赛拿到的奖金,她一分都不敢动,全部存起来,留作之后大学的学费与杂费。拮据的生活费大半要拿去交房租,剩下的钱,就只能在吃饭上尽可能省下来。

休养了几日,夏晚柠重返大学校园。

阔别许久再走进教学楼,熟悉的喧闹,同学之间闲谈说笑的声音,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经历过那场风波,她的心境早已悄然改变。

课堂上她认真听讲,课余泡在画室打磨设计,不再刻意回避人群,也不再因为过往的伤痛变得敏感怯懦。

宋清妍时常来找她,两人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会约着出门散步。宋清妍和季司屿的感情稳步发展,低调又安稳,闲暇时会约上夏晚柠小聚,相处松弛自然。

校园里偶尔也会撞见季司珩。

他依旧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一边打理季氏集团的事务,一边兼顾学业。走廊擦肩而过,图书馆隔着书架遥遥相望,食堂里远远瞥见对方的身影。每一次遇见,两人都只是淡淡颔首,礼貌示意,没有多余的交谈。

季司珩没有再贸然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避。他会默默留意她的消息,知道她设计作品拿到了校级奖项,知道她时常泡在画室,知道她过得安稳顺遂。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在意,他全部压在心底,不打扰,不逼迫,只远远守着一份分寸。

食堂打饭,她常常只买一个白馒头。

打菜窗口,她就站在一旁,等着别的同学打完,食堂阿姨盛菜剩下的汤汁,她会礼貌地问能不能舀一点。汤汁是不收钱的,她就把馒头掰碎,蘸着浓稠的菜汤,就这么填饱肚子。

窗口的阿姨看多了她这样,心里觉着这姑娘实在可怜。遇上好心的时候,会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她的餐盘里多拨上一两筷子碎菜叶,不多,就一点点,怕她不好意思,也怕别的同学看见。夏晚柠每次都会小声道谢,心里记着这份善意。

有时候宋清妍来找她,会硬拉着她打一份正经的菜,劝她别这么苛待自己。夏晚柠会勉强吃几口,可等宋清妍不在,她依旧照旧。

这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夏晚柠手里攥着一个馒头,端着一小碗舀来的菜汤汁,正要走向角落的空位。

抬眼,恰好对上不远处的季司珩。

他和季司屿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目光无意间扫过来,落在她手里的馒头,还有那一碗浅浅的汤汁上。

季司珩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得明白,那是不要钱的菜汤,看见窗口阿姨偷偷塞给她的那一点碎菜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酸涩翻涌上来。可他清清楚楚知道,夏晚柠自尊心极强,若是上前施舍,只会彻底伤到她。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远远望着,眼底沉沉,什么举动都没有做。

夏晚柠察觉到他的视线,神色没有波澜,只是轻轻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到角落位置。她低头,掰下一块馒头,蘸满汤汁,安静地吃着。

周围是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满食堂都是饭菜的热气。

惊心动魄的风波已经落幕,可现实生活的窘迫,还在日复一日地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夏晚柠一心扑在课业上,为了省下开支,三餐吃得素来简单,长期营养不良,身子底子本就还没完全从之前的伤病里恢复过来,时常会觉得头晕乏力,只是她都默默咬牙扛过去,不愿向任何人诉苦。

这天,两个班级合班上课,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课程枯燥冗长,教室空气闷热,人挤人,通风不算好。夏晚柠强撑着精神记笔记,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喧闹着往外走。

夏晚柠想要撑着课桌站起来,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就栽倒在教室后门的位置。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离后门不远的季司珩,刚收拾好书本,听见身后传来闷响,下意识回头。

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夏晚柠。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快步冲了过去。

周遭瞬间响起一片惊呼,不少同学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季司珩心头一紧,什么都顾不上,快步挤开人群蹲到她身侧。他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可指尖触到她的皮肤,一片冰凉。

“让一让,都散开,保持通风。”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周围的学生纷纷往后退开,留出一片空地。

季司屿也快步赶过来,看见地上的人,神色大变:“怎么会突然晕倒?”

季司珩没有多余的言语,小心翼翼地将夏晚柠打横抱起。她身子很轻,轻得让他心口发沉。之前那场绑架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养好,再加上长期饮食匮乏,身体早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

“我送她去校医院。”

他抱着人快步走出阶梯教室,一路穿过走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纷纷侧目,目光落在他怀里面色惨白的女孩身上。季司屿跟在一旁,立刻拿出手机联系宋清妍。

校医院的医生做了简单检查,听诊、测血压,眉头紧紧皱起。

“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低血糖引发的晕厥。之前身上还有旧伤没有完全复原,身体底子太差了,再这样下去很危险。”

医生一边说着,给夏晚柠挂上葡萄糖点滴。

病房内安安静静,只有输液管滴答作响。

宋清妍匆匆赶来,推门进来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夏晚柠,眼眶瞬间泛红,坐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怎么会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

季司珩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指尖攥得发白。

他之前在食堂远远看见她啃馒头蘸菜汤,心里就已经隐隐不安,却因为顾忌她的自尊,不敢贸然插手。他以为只要不去打扰,便是尊重,可到头来,还是让她把自己折腾到晕倒。

他清楚,夏晚柠那笔比赛得来的奖金,是全部存起来当作以后学费的,分毫都不肯动用。房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又坚决不肯接受季家半点帮扶,只能在吃饭上拼命压缩自己。

没过多久,夏晚柠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守在床边的宋清妍,以及站在不远处的季司珩。

她脑子还有些昏沉,下意识想要坐起身,手腕却被宋清妍按住。

“别乱动,你刚刚晕倒了,医生说你低血糖,身体太虚。”

夏晚柠抿了抿唇,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尤其还是在季司珩面前。

“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虚弱。

季司珩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压抑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为什么不跟人说?”

夏晚柠垂着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没有答话。

她不想接受施舍,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那笔奖金要留着读书,房租要交,她没有多余的钱改善伙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宋清妍在一旁轻声劝:“晚柠,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钱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不要拿自己身体硬扛。”

夏晚柠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旁人的帮助,终究只是一时。她想要靠自己读完大学,不想依附任何人。

输液的液体缓缓流淌,病房里气氛安静。

季司珩看着她倔强又单薄的模样,心里翻涌着愧疚与无力。他知道,不能强行塞给她钱财,那样只会彻底推开她。可眼睁睁看着她把身体耗垮,他又做不到置之不理。

“校医院这边会留院观察一晚。”季司珩看向宋清妍,“我已经跟老师说明情况,今天的课程可以请假。我会安排人送些清淡的吃食过来,不会打扰她。”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夏晚柠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季司珩刚离开校医院没多久,病房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女生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傲气,是和季家有世交的沈家小姐沈知予,刚考上这所大学,一直认定自己是季司珩将来的未婚妻。

她方才在教学楼远远看见季司珩打横抱着夏晚柠,那一幕刺得她心口发堵,一路跟着寻到了校医院。

沈知予的目光落在病床上输液的夏晚柠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就是你?刚刚司珩抱着的人就是你。”

宋清妍立刻站起身挡在病床前,眉头紧锁:“你干什么,她身体还很虚弱。”

沈知予却没有理会宋清妍,直直看向夏晚柠,语气尖锐:“我和司珩是家里早就定下的关系,我们才是门当户对。你别妄想靠近他,不要仗着一点可怜,就博取他的同情。”

夏晚柠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听完这番话,只是轻轻抬了抬眼,没有争辩,眼底只有淡淡的疏离。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季司珩有什么纠葛,更谈不上觊觎什么。

就在这时,季司珩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份温热的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对话。他神色冷了下来,迈步走进病房。

“沈知予,你闹够了没有。”

沈知予转头看向他,委屈又气愤:“司珩,你刚刚那么紧张她,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看见了。我们两家的约定,你难道忘了吗?”

“那只是长辈之间的口头提议,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什么未婚妻。”季司珩语气淡漠,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夏晚柠,“她现在是病人,请你出去,不要在这里打扰她休息。”

沈知予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季司珩维护夏晚柠的模样,心里又妒又不甘,狠狠瞪了夏晚柠一眼,才愤愤地转身离开。

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宋清妍松了口气,看向夏晚柠。

夏晚柠望着输液管缓缓滴落的药液,心里一片平静。

本就已经打算和季司珩划清界限,如今又多出这么一段纠葛,只让她更加想要远离这一切。

夏晚柠全程安静,没有一句辩解。

对她而言,沈知予的敌意、所谓的婚约、旁人眼里门当户对的般配,都和她毫无关系。

她本来就打算彻底淡出季司珩的世界。

宋清妍看着她淡然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夏晚柠轻轻扯了扯唇角,声音虚弱却通透:“没必要。解释就是纠缠,我不想和他们任何人扯上关系。”

季司珩将温热的小米粥放在床头柜,指尖微沉,眼底藏着无奈与愧疚。

他太清楚她的心思了。

今天这一场闹剧,只会让她更加坚定远离自己的决心。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是我的问题,让你无端受了这些闲话和委屈。”

夏晚柠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疏离:“和你没关系。”

短短四个字,划清了所有界限。

她不想怪他,也不想怨谁,只想安安稳稳读完大学,过自己平平淡淡的日子。那些豪门纠葛、婚约流言、爱恨亏欠,她一点都不想要。

季司珩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心口闷得发疼,却无话可说。

他所有的弥补、所有的愧疚,在她彻底想抽身离开的决心面前,都显得格外多余。

之后的半天,季司珩安安静静待在病房外的走廊,没有进去打扰。

默默帮她办妥了所有请假手续、补交病历,把一切琐事全部处理干净。

傍晚,夏晚柠输完液,身体缓和了许多,可以出院回公寓。

宋清妍扶着她收拾东西,全程避开所有关于季家、关于沈知予的话题。

走出校医院的时候,晚风微凉。

夏晚柠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往后,刻意避嫌,刻意远离。

教室、食堂、图书馆、校园每一个角落,只要有季司珩的地方,她都会主动避开。

她要彻底斩断所有牵连,彻底回归属于自己的普通人生。

自此之后,校园里两人彻底零交集。

哪怕偶尔远远撞见,夏晚柠也会第一时间转身避开,态度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季司珩清楚看见了她的刻意疏远。

他没有再靠近,没有再打扰,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彻底走出自己的世界。

出院之后,流言很快就在校园里传开。

不少人都看见了那天阶梯教室的一幕,也看见了沈知予跑到校医院闹事。有人议论夏晚柠是在攀附季司珩,也有人同情她身体虚弱,各种说法纷杂。

夏晚柠对此充耳不闻。

她尽量避开一切有可能遇上季司珩的场合,上课选座特意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食堂错开他出现的时间段,就连图书馆,也会换另一栋楼。

沈知予没有就此罢休。

她会有意无意在校园里堵夏晚柠,有时是在走廊,有时是在画室门口,言语里总带着讥讽,不断提醒她,她和季司珩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夏晚柠从不跟她争执,遇到了便直接绕开,不做任何回应。可这些反复的骚扰,还是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本只想安安静静读书过日子,却总被卷入不属于自己的风波里。

这天傍晚,夏晚柠刚结束画室的练习,抱着画稿往公寓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转过街角,迎面撞上了季司珩。

两人猝不及防遇上,都停下脚步。

周遭没有旁人,只有晚风掠过树叶的声响。

季司珩望着她,眼底藏着疲惫,这段时间他看着她处处躲闪,心里不好受,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那些流言,还有沈知予的骚扰,我已经和她说过,让她不要再找你麻烦。”

夏晚柠垂着眼,指尖攥紧怀里的画稿,语气平淡:“谢谢你。但这些事,最好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明,没有怨怼,也没有留恋。

“我想要的只是好好读完书。季司珩,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侧身,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没有再回头。

季司珩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把她的话吹得清清楚楚,也把两人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鸿沟,拉得愈发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