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茶苗

茶种买回来那天，苏玥蹲在新院子那片空地上，用一根树枝挖了十几个坑。王银蹲在旁边帮她数，她挖一个，他数一个。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她说：“够了。”他伸手比了个“十二”，低头看地上那些坑——间距不匀，有的深有的浅，歪歪扭扭铺了一地。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用树枝在坑与坑之间画了几道浅浅的连线，把间距拢整齐了。

苏玥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开始往坑里放种子，他跟在后面填土，两个人一前一后，像在绣同一块布。填到最后一颗，他把土面拍平了，然后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左边这排种矮的，”他说，“右边种高的。高的挡不住矮的。”

苏玥站起来拍手上的泥：“现在说晚了。”

“不晚。”他蹲着没动，抬头看她，“等长出来再移。”

苏玥看了他一眼：“长出来就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排坑，过了一会儿开口：“那我不移了。”

她偏过头看他：“我是在说茶苗。”

他说：“我也是在说茶苗。”

她蹲在原地，像是那句话从土里冒出来，她正考虑要怎么把它捡起来，又像是觉得让它留在土面上也不是不行。她没有接，但也没有反驳。

茶苗是第七天冒出来的。苏玥那天早上蹲在地边浇水时看见的——左边那排土面上冒出一点嫩绿，两片子叶薄薄地撑着晨光。她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喊人，伸手把旁边一颗挡光的土粒拨开，让那片嫩叶整个露出来，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王银起床推门出来，先看了一眼那片地，左边的土面上有一点绿。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厨房走。苏玥正在往碗里倒茶，背对着他。

“左边的，”他说，“出来了。”

苏玥没有转身：“嗯。”

他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她推过来的茶碗。他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茶汤表面的热气，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刚才看见了，没喊我。”

“喊你干什么。”

“喊我一起看。”

苏玥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放下看着他：“下次喊。”

他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苏玥。我问你一个事。”

她看着他。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我是不是不用再问你‘明天干什么’了？”

苏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平常说话的速度：“殿下，你以前问的是明天的计划。”他等着。“现在你问的，是明天的日子。”

他端着茶碗坐在那儿，手指还停在碗沿上。他听懂了，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的，正好入口。碗沿挡着他半张脸，但挡不住他弯着的嘴角：“那我明天问的是——茶苗浇不浇水？”

“浇。”

“早饭吃不吃蒸饼？”

“吃。”

“大花今天下蛋了没？”

“下了。自己去收。”

他端着茶碗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苏玥。你刚才说的‘明天的日子’——”

“殿下——”

“我那个问题是问完了。但答案我没听够。”

苏玥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的方向。她抬手把一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没有让他看见自己嘴角弯了：“……明天再说。”

他端着茶碗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把那碗茶放在地上，大花跑过来啄了一口又缩回去了。他蹲在那儿笑了一下，把大花啄过的茶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后来那三排茶苗长得参差不齐。左边那排矮的慢悠悠往上长，右边那排高的蹿得快。王银每次蹲在地边拔草的时候，会伸手把那排矮的旁边的土松一松。他手指插进土里，把板结的土块捏碎拨开，让根能透口气。正低头弄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知道是她。

他蹲着没有抬头，继续松土。苏玥走过来，没有蹲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排茶苗。她伸手指了一下左边那排靠近墙角的位置：“这边土太紧了。”她的手臂从他肩侧伸过去，袖口的布料轻轻蹭过他右边的耳朵尖，就一下。

他蹲着没动，手里的土块捏碎了，但没有丢。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蹭到我了。”

她偏过头看他：“嗯。”

他没有转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故意的？”

她蹲在原地，没有看他：“你猜。”

他蹲着，嘴角弯了一下：“那我猜是故意的。”

她没有否认。

她指完之后收回手，站在原地继续看那片地。他继续松土，耳朵尖上那道蹭过的触感还在，隔了很久才散。过了几息，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退开，是从“伸手能碰到”退到了“并肩能站着”的距离：

“右边那排也松了。”声音跟平时一样。

王银蹲在地上，把手里那块土捏碎了丢回土面上，说了一声：“嗯。”

后来她偶尔站在他身后看他把手伸进土里。他的手指被泥土染成深色的，指甲缝里塞着黑褐色的细粒。他拔完草站起来甩手上的土，苏玥在旁边开口：

“你手指上有泥。”

王银看了看自己的手：“哦。洗洗就行。”

苏玥没有说“你去洗”。她伸手，把自己袖口那截干净的布料递到他手边。

他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袖口，伸出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的印。

他收回手之后，她没有立刻收袖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印子，然后才收回去。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把袖口卷起来，那道泥印一直露在外面。

入夏之后，高的那排茶苗已经越过矮的头顶了。午后最晒的太阳被高的挡住，矮的那排躲在阴影里。但早晨和傍晚的光从不缺席，斜斜地照在矮的那排叶子上，薄薄的一层暖色。

有一天傍晚王银蹲在地边拔草，拔着拔着停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排矮茶苗，看了一会儿，低头对脚边的大花说：“矮的晒到早晨的太阳、傍晚的太阳、所有不烫的光。刚刚好。”

大花咕咕叫了一声。苏玥正蹲在院子另一边收星图，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他——他蹲在地边跟大花说话的后脑勺被傍晚的光照着，头发边缘有一圈软软的金色。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收图，把最后一卷纸收进怀里站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说了一句话：“矮的确实长得好。”

王银蹲在地上转头看她，她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了。他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往屋里走。暮色从她肩上滑下来，她的影子落在院子地上，他伸手在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之间比划了一下——还差半掌。

他没有追，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泥在裤腿上拍了拍，然后进厨房去了。

厨房里灯亮着，苏玥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他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往锅里下面条，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茶苗浇过水了。”

“嗯。”

“明天要松土。”

“嗯。”

“你手上泥还没洗干净。”

王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忘了。”

苏玥背对着他，把锅盖盖上了。然后她转身，把自己的袖口又递了过来——干净的。

王银低头看着她第二次递过来的袖口，这次没有伸手去蹭，笑了一下，转身走到水缸边把手伸进去洗了，甩了甩，走回来坐在桌边：“洗干净了。”

苏玥把袖口收回去，背对着他继续下面条。但王银看见她收回去的时候，左手捏了一下那段布料。

苏玥端了两碗面放在桌上，一碗推到他面前。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王银也低头吃了一口，煎蛋焦了一边。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放下筷子，把她碗里那只煎蛋夹起来放在自己碗里，把自己碗里那只没焦的夹过去给她，然后低头继续吃，没有解释。

苏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只没焦的煎蛋，过了一会儿才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她没有说话，但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放下。

窗台上那两只草编——一只断腿蚂蚱，一只翅膀反了的鸡——并排站着，大花蹲在窗台底下，缩成毛茸茸的一团。院子里那三排茶苗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王银吃完面把碗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苏玥碗里那只煎蛋，她吃完了。他笑了一下。

苏玥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伸手拿过他那只空碗摞在自己碗上，然后端起两摞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开口。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但走过去的时候，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又像是替自己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在水槽边站定，水声响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道触感还在。

窗台上那三排茶苗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白天晒过太阳的那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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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