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马场

王银到西郊马场的时候，天刚亮透。秋霜还挂在草尖上，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是王尧府上的人牵来的，说是“殿下特意为十殿下挑的”。枣红马确实温顺，温顺到他一松缰绳它就低头吃草。

他坐在马背上环顾了一圈——马场很大，周围是矮丘陵，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矮灌木。三面缓坡，中间平整，坡后藏着多少人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不远处有一座木头搭的观马台，台上摆着茶具，但没有人。整个马场空旷得像一只合拢了口子的袋子，他坐在袋底，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

侍卫把他引到马场中央就退走了。马蹄声远去之后，空旷落下来，压在他肩上。秋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他把披风裹紧了一点。后腰那把小刀还在，是他出门前从寝殿枕下摸出来藏进衣缝里的——刃钝，但攥着它比空着手好。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指尖触到刀柄的时候，心跳稍微稳了半拍。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观马台那边传过来，靴底踩在干草上，不急不慢，一下接一下。左脚比右脚轻半拍。

王银偏过头去。玄衣人从观马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今天没穿便服，是正式的侍卫长装束，暗红绦子刀挂在腰侧，手边没有牵马。他在马场边缘站定，隔着三十步的距离看着王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在说：你不该来，但你来了。

“……三哥呢？”王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莽撞劲儿，“他说带我来骑马的！”

玄衣人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殿下在城里。让属下陪十殿下骑。”

王银攥着缰绳，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他不确定苏玥有没有收到消息，不确定王昭会不会来，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他在这个马场上露怯，三哥就赢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大大咧咧往马场中央一蹲：“那我不骑了。三哥骗我，这马太矮，没意思。”

玄衣人没有动。

王银开始解鞋带，解完左脚解右脚，又系回去，拖了很长时间。他能感觉到坡后面那些人的视线，箭矢的寒光从坡顶上沿落下来，像雪前的冷光。他没有往坡顶看，看了就会忍不住数有多少人，数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抖。他不能抖。

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见马场西侧的矮灌木丛里有一片草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什么从底下拨开的。他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抬头。那是刀光，不属于三哥的人。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知道苏玥的后手到了。他继续系鞋带，手指没有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从远处的山道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滚过地面的雷。他抬起头看向马场入口，晨光里扬起一阵灰土，马蹄声停住的时候，灰土落下去，他看见了最前面那匹马背上的人——深色披风，身形瘦长，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王昭身后跟着大约二十骑，不多，但足够让玄衣人的手在刀柄上停住了。

王昭勒马停住，没有进马场，目光越过开阔的空地落在王银身上，隔着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抬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别动”。

玄衣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了刀柄，转向王昭的方向：“四殿下。”

王昭没有看他。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马场都能听见：“十弟，骑够了没？骑够了回城。”

王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他咧嘴一笑：“骑够了。四哥，你来晚了。”

他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打马朝王昭的方向走过去。路过玄衣人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钉在他后背上。他朝王昭勒住缰绳，停住，没有回头，只是拨转马头，跟在了王昭的队伍里。马蹄踩上回城的路时，王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缰绳的手——没有抖。

风从坡顶灌下来，吹过空旷的马场，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留在了身后。

走了大约一里山路，王昭放慢速度退到队伍后面，与他并辔而行。

"十弟还得再历练历练。"王昭说。

王银愣了一瞬："四哥，今天这个——"

“你那个神婆昨晚递了消息。”王昭目视前方，“她推算了时间，查了方向。我探查了一番。”

王银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苏玥没等到他的消息，她自己推出来的。她算准了马场，算准了时间，还铺了两条线——一条王昭引正面，一条朴顺德做备用。

王银骑着马走在山道上，忽然说了一句："四哥，她算到了。"

王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王银没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从看见王昭出现在马场入口那一刻起，就不再抖了。

回城的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王昭在城门口分兵散去，王银一个人骑马回观星台。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苏玥正在院子里晒星图，背对着他。

他站在门槛上，喘了口气："苏玥。"

苏玥没回头："回来了。"

"嗯。"

"刀用了？"

王银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腰那把根本没机会拔出来的小刀："……没用上。"

"那收好。"苏玥把一卷星图展开，声音平得像在念日课，"明年削木头还用得着。"

王银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继续晒图的动作——跟平常一样稳。但他看见她左手捏着星图边角的那块地方，纸被攥出了几道褶。

她紧张。她一直紧张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才松开。

王银没戳穿。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把另一卷图接过来摊开，嘴里说着："四哥今天带人来了。二十骑。那个玄衣人本来要动手的，看见四哥就退开了——"

"嗯。"

"三哥那边——"

"他今晚会知道马场发生了什么。"苏玥说，"知道四殿下出了城。知道你被接走了。也知道——"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卷图翻了个面："——知道他的伏兵没动手，是因为被另一批人盯住了。"

王银蹲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苏玥，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苏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银凑过去看她眼角——有一丝很浅的红血丝。她昨晚没睡。整个晚上都在布局。

传消息给王昭、传消息给朴顺德、算距离、算时间、算马场外围那片灌木丛的掩体够不够藏人。她什么都没睡。

王银蹲在她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苏玥，以后你熬通宵，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白天陪你补觉。"

苏玥低头把卷轴捆好。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好。"

王银蹲在院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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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