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栗色头发

观星台失窃在三天后的清晨。

苏玥是被冷风冻醒的。她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柜子——柜门关着，但合页缝里夹着一根头发。昨天擦柜子的时候，那根头发不在那儿。

她拉开柜门。地图卷还在原位，但她掐的月牙印位置不对了。有人把地图抽出来看过，又原样卷了回去。她趴下来看柜脚地面——灰上有两枚很浅的印痕，是布料压过的纹理。印痕中间的地缝里，有一根头发。深栗色，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铜色光泽。

整个松岳城里，只有一个人是这个发色。八王子，王旭。

苏玥没有声张。她端着盆出去倒水的时候，扫了一眼院墙根底下那两个“打扫卫生”的杂役——老三的人——眼角余光正往屋里瞟。她若无其事地回屋，关上门。

王旭偷了地图，又原样放回来。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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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银翻窗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半块热蒸饼：“苏玥！今天市集有豆沙——”

他看见苏玥的表情，嘴里的饼停住了。

苏玥把那根头发摊在桌上：“昨天有人进来过。偷了地图，又放回去了。”

王银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八哥的？”

“你怎么知道？”

“松岳城里头发带这种颜色的只有八哥。”他蹲下来，扒着柜门看了一圈，“而且你看这里。”

他指着柜门合页旁边的木头——一道很浅的刮痕，竖着的。“我小时候撬过顺德的锁，横撬留横印，竖拨留竖印。这是竖拨。”

苏玥看着他的侧脸。晨光照着他蹲在地上的姿势，跟几个月前那个追狗遛鸟的少年已经不像了。

“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看锁痕的？”

“那天跟踪完之后你说‘看细节要看痕迹’，我回去把我宫里七把锁都拆了一遍。”

苏玥沉默了两秒：“……装回去了？”

“装回去了。多出来两个零件，但锁还能用。”

“……说说您的看法。”

王银坐下来掰蒸饼：“八哥不是老三的人。他记仇——小时候三哥的鹰啄死了他的画眉，他哭了一整天。他把地图放回来就是故意的——他想让你知道，他来过，他看了，但没拿走。”

苏玥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去倒茶。王银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明明还有热气……”苏玥没接话，掰了一小块蒸饼放进嘴里。豆沙馅的，甜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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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玥让王银带她翻墙出了宫。王昭的铜牌递进铁匠铺，不到两刻钟，一个瘸腿老头出来蹲下假装码炭，低声说了一句：“八殿下每月初一十五在东市观鱼阁喝茶。今日十五。”

王银把面碗一推：“走。”

“殿下认识路？”

“我小时候跟八哥去捞过鱼。那阁下面真有鱼，老板不让捞——我捞了三条，被八哥告状了。”

苏玥跟在他身后，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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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鱼阁二楼。王旭已经坐在临窗的位置，看见王银跟在她身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十弟，你什么时候跟观星台的人走这么近了？”

王银大大咧咧坐下：“八哥，你偷我神婆的东西，我还不能来找你？”

王旭面色平静，但端茶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锁舌上拨痕是竖着的。”王银喝了口茶，“松岳城里会用竖拨的不多——去年你府上丢了一幅字画，你侍从干的，你把人保下来了。”

王旭看了他很久，笑了一下：“十弟，你变了。”

“没变，我神婆教得好。”

王旭的目光终于转到苏玥脸上。他把一样东西推过桌面——一张纸，画着三王子府的兵力布防简图，潦草但关键位置都标了圈。

“你那份地图是假的。朴家在东北的粮道是你画的。”王旭说，“但我顺水推舟，老三那边我已经递了消息——‘朴家粮道在东北，我的人确认过了’。他现在信了。”

王银和苏玥对视了一眼。王银先开口：“八哥，你图什么？”

王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三弄死了我的画眉，我记了二十年。二十年够久了。”

苏玥收起那张布防图：“八殿下，多谢。”

王旭摆了摆手。苏玥转身下楼，王银跟在她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王旭在背后说了一句：“十弟，你选的这个人，比解树好。”

王银愣了一瞬，笑了一下，追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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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观星台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两个人走夜巷，苏玥走在后面，忽然开口：“殿下今天说了很多。”

王银放慢步子：“你说过，想让人相信你不是傻子，就得说点他们没想到的话。”

“嗯。”

王银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脸比白天少了很多中二劲儿：“你今天夸我了两次。看锁痕的时候一次，八哥说‘你变了’的时候，你嘴角翘了一下。”

“……没有。”

“有。我看见了。”

“风大。”

“没风。”

“殿下——”

“苏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巷子很窄，两个人不到两步的距离。“你以前不夸我的。今天夸了两次——是不是因为我今天说对了？”

苏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头顶，他站在那里，没躲，也没催，像是把整句话悬在半空等她接。

“是。”苏玥说，“您今天说对了。两次。”

王银没蹦起来，没笑出声。他抿了一下嘴唇，把怀里那包已经凉透了的蒸饼递给她一个：“那这个算奖励。”

苏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凉了，但豆沙馅还是甜的。

两个人把剩下的蒸饼分着吃完，又走了一段路。到观星台偏门的时候，王银把“星”字令牌掏出来还她：“明天我带大花来看你。”

“大花会飞吗？”

“不会，但它会跑。我抱着它走正门，我是十王子，谁敢拦？”

苏玥想了想：“守门侍卫会以为您又发疯了。”

王银咧嘴一笑：“那就让他们以为。”

他跑了，跑了两步回头喊：“苏玥！明天给大花煮个蛋！它挑食！只吃煮的！”

苏玥站在偏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手里的蒸饼还剩最后一块，她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她把册子合上，转身往观星台里走。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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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