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视角)
高丽的秋天比想象中冷。
苏玥裹紧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麻布外袍,蹲在松岳市集的糖饼摊前,盯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色圆饼发呆。三天前她还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数细胞,一觉醒来就成了高丽王朝观星台里崔知梦的“关门弟子”——一个据说有通灵之能、实际上连今天的午饭都要靠师父施舍的神婆预备役。
“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摊主不耐烦地用铁夹敲了敲锅沿。
苏玥摸了摸袖袋里仅剩的两枚铜钱,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十殿下的狗跑了!”
“什么狗,那是十殿下本人在追风筝!”“瞎说八道,十殿下在追——”
话音未落,一阵旋风似的脚步声从人群中劈开,紧接着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少年猛地从苏玥身侧冲过,带起的风差点掀翻她手里的铜钱。少年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气喘吁吁的跟班,手里还举着竹竿,活像在围捕一头野猪。
苏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半空中,一只做工粗糙的纸鸢正歪歪扭扭地飞着,纸鸢尾巴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布条,底下牵线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踮着脚拼命往回拽。
然后那团绛紫色就直直朝小男孩冲了过去。
“喂!”少年一把薅过纸鸢的线,毫不客气地往自己怀里一扯,“这风筝归我了!”
小男孩呆了一瞬,嘴一瘪,嚎啕大哭:“那是娘给我做的!还给我!”
少年叉着腰,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上满是得意:“你喊它一声它答应吗?不答应就是我的!”说完还朝身后的跟班扬了扬下巴,“拿好了,带回府里挂我床头。”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有摇头的,有窃窃私语的,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苏玥注意到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句“又是十王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就像在说“今天又下雨了”一样平淡。
十王子。王银。
苏玥脑子里那些被历史课和追剧记忆塞得七零八落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盯着那个抱着风筝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看了三秒。他脸颊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眉眼弯弯的,眼睛亮得像偷到了星星的贼——明明在欺负小孩,笑得却比被欺负的人还纯粹。
苏玥忽然就想起原剧里他最后的结局。箭雨,血泊,那个在所有人眼里“成不了器”的十王子,死得比谁都干净利落。
她垂下眼,从袖袋里摸出一截烧过的炭条——那是昨天帮崔知梦整理星图时顺手留下的——然后转过身,在身后那面灰扑扑的土墙上,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
画一只鹰。翅膀展开,脚爪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线。
王银正抱着战利品准备打道回府,余光忽然瞥见墙根下蹲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对着一面墙涂涂画画。他好奇地凑过去,脑袋从苏玥肩上探出来:“你在画什么?”
苏玥没回头,手上炭条不停:“风筝飞再高,线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王银愣了一下,笑容僵在嘴角。
苏玥画完最后一笔鹰爪,转过身,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逆光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戏谑变成了探究。
“殿下方才抢的那个风筝,”苏玥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线攥在您手里,它就是您的。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她指了指墙上那只鹰的脚爪,“您自己的线,攥在谁手里?”
王银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找回刚才的笑容,但没成功。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
“大胆!”身后的跟班终于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拽苏玥,“哪来的野丫头敢对殿下出言不——”
“退下。”
王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那个跟班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
王银蹲下身,与苏玥平视,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咧开嘴笑了——跟刚才抢风筝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不一样,这一次,他的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苏玥。”
“苏玥……”他念了一遍,点点头,“你是观星台的人?崔老头那个疯疯癫癫的徒弟?”
苏玥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无奈的叹息。
“劣徒顽劣,冲撞了殿下,老臣替她赔罪。”
崔知梦急匆匆赶来,灰白的胡须在秋风里抖得像扫帚。他一把将苏玥拽到身后,朝王银躬了躬身:“十殿下恕罪,这孩子刚来松岳没几日,不懂规矩。”
王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崔知梦的肩头,又落在苏玥脸上。
“崔大人,”他忽然笑起来,语气重新变得轻飘飘的,“你这徒弟,比解树有意思多了。”
他说完,抱着那只抢来的风筝,带着跟班们晃晃悠悠走了。
苏玥盯着他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尽头,低头看了看地上——刚才王银蹲过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了一颗用纸包着的饴糖。
崔知梦扯着她的袖子往观星台走,一路絮絮叨叨:“说了多少遍别乱跑别乱说话你偏不听,那是十殿下,王宫里最……”
“最什么?”苏玥问。
崔知梦叹了口气,低声说:“最没心机的一个。可没心机,在宫里是活不长的。”
苏玥没接话。她把那颗饴糖揣进袖袋里,心想: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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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苏玥正趴在观星台的矮桌上画那张她凭记忆复原的高丽王宫地形图,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了木架上。
她推开窗探出头,对上一双倒悬着的眼睛。
王银双手扒着观星台二楼的外檐,整个身子悬在半空,衣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活像一只倒挂的蝙蝠。他看见苏玥开窗,眼睛一亮:“嘿,神婆,再说点白天那种话呗。”
苏玥面无表情:“殿下,您快摔下去了。”
“摔不下去,我爬树练过。”他一个翻身,利落地跳进窗台,落地时还夸张地拍了拍手,然后大大咧咧往苏玥对面的蒲团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凑近她,目光灼灼,“你白天说那个‘线攥在谁手里’——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自己的线,攥在谁手里?”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此刻的王银没有笑,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条不太明显的线。他看起来比白天市集上那个抢小孩风筝的少年,至少大了三岁。
苏玥看着他,把手里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轻轻翻了个面,盖住。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
苏玥从茶壶里给他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推过去,声音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真话就是——殿下的命,攥在三个地方。一是您母后慎氏家族的北境兵权,二是您未来岳父朴将军手里的西南粮道,三是……”她顿了顿,“三王子什么时候想起您来。”
王银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三哥?”他皱眉,“我跟他无冤无仇。”
“您挡了他的路。”苏玥说这话的时候,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王宫的位置,“这盘棋里,没有‘无冤无仇’四个字。殿下只要姓王,就挡了所有人的路。”
王银端着那杯凉茶,半天没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把茶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把嘴站起来,拍了拍苏玥的头顶——像拍一只猫:“你比我宫里那些老学究有意思多了。明天我还来,给我算一卦。”
“殿下,”苏玥叫住他,“您今天抢的那个风筝——”
“还回去了。”王银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让跟班偷偷塞回那小孩家门口了。我像是真抢小孩东西的人吗?”
他说完翻出窗台,几个起落消失在月色里。
苏玥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被他衣袍带风吹起一角的地图,在“十王子府”的位置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她听见窗外远远飘来一句:“苏玥!你煮茶比御膳房的好喝!明天别放凉了等着我!”
苏玥无语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台,默默把他用过的杯子收进托盘。那颗饴糖还揣在她袖袋里,有点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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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