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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兰因寺重蹈覆辙

重蹈不一样的过去

但一些心事已然悄然爬上心头。

北斗杯的荣光太盛,盛得足以掩盖所有缝隙里的空洞。外人都道时光得偿所愿,登顶少年棋坛,前路坦荡无虞,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处缺口从未被胜负填满。

折扇被他妥帖收在随身的棋包里,日日触碰,夜夜摩挲,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俯身指点棋局、会聒噪说笑、会陪他从烂柯荒棋走到万丈荣光的白衣故人。

他嘴上说着没有遗憾,日日逼着自己沉心棋艺,活成褚嬴期许的模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赎。就像年少时赌气发誓永不下棋那般,给自己锁上一道看似圆满、实则千疮百孔的心结。越是站在高处,风声越静,心底的空落就越是清晰汹涌。

这份无人窥见的执念,缠了月余,终究催着他踏上了去往兰因寺的路。

这里是全天下唯一或许藏着褚嬴痕迹的地方,是唯一有人知晓那段无人知晓的棋缘的净土。

出发那日清晨,天光微亮,雾气沉沉。

俞亮一如往常来棋院找他复盘,却只看见收拾妥当棋包、神色沉寂的时光。少年褪去了赛场的鲜活热烈,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平日里嬉笑拌嘴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要去哪?”俞亮按住他拎着棋包的手腕,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语气带着细碎的疑惑。

时光垂眸,避开他澄澈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山间薄雾:“兰因寺。”

俞亮微微一怔。

他记得这个地方。记得从前时光数次奔赴这里,次次心事重重,次次为解心魔。从前他曾尾随而来,曾在寺外等候,曾隐约窥见时光与懒师傅对弈谈心,却始终看不懂时光藏在这里的秘密。

“我陪你。”俞亮几乎没有犹豫。

时光却轻轻摇了摇头,挣开了他的手,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固执与疏离:“不用,你还有棋院的集训,还有职业赛事的复盘,我一个人去就好。”

这是夺冠之后,时光第一次推开他。

俞亮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背着棋包、步履匆匆离去的背影,背影单薄又孤挺,藏着他读不懂的落寞。他想跟上,脚步抬起又缓缓落下。

他懂时光偶尔需要独处沉淀,懂他夺冠后反常的沉静,只当是少年盛名之下压力太重,想寻一处清净散心。他从不过问时光深埋心底的隐秘心事,那是属于时光一个人的秘密,是九年并肩里,他唯一触碰不到的角落。

最终,俞亮依了他。

只叮嘱他山路崎岖、寺中清冷,记得按时报平安,待到集训结束,便上山寻他。

时光应声走远,没有回头。

盘山公路蜿蜒向上,越靠近兰因寺,世间喧嚣便越淡。这里远离城市的聚光灯,没有掌声与赞誉,只有古寺青松、晨钟暮鼓,还有经年不变的棋声。

他熟门熟路推开寺门,懒师傅依旧闲散地倚在廊下晒太阳,半眯着眼,看似昏昏欲睡,却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淡淡开口:“又一个人来了。”

和从前每一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时光鼻尖微酸,放下棋包,安静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石桌微凉,落着细碎的松针,一如无数个他来这里寻求答案的日夜。

“师傅,您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时光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知道他来过,知道他走了,知道我一直放不下。”

懒师傅缓缓睁开眼,目光通透,看透世间所有执念虚妄。他从不直言应答,只是抬手拂过石桌上空置的棋位,慢悠悠道:“世上本无黑白,是人心有黑白。世上本无别离,是人心有执念。”

唯有他,看透了那个游离于世间因果之外的白衣棋魂,看透了时光数年棋路里,一人一魂的朝夕相伴。

时光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棋包里的折扇,眼眶微微发热。

他和懒师傅坐对终日,没有落子对弈,只静静闲谈。他断断续续说着从前的事,说着褚嬴初来的懵懂莽撞,说着两人深夜复盘的灯火,说着神之一手的执念,说着那场猝不及防的别离。

他说自己日日下棋,步步精进,活成了最好的模样,可每落下一子,耳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温柔的提点,没有细碎的调侃。

所有人都以为他走出了心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被迫接受了别离。

懒师傅静静听着,不劝慰,不解脱,只在最后缓缓道:“棋者,渡人,亦渡己。他因棋而来,因棋而散,你因棋而起,为棋而生。他的执念成了你的前路,你的余生,便是他最好的留存。”

“放不下,亦是寻常。”

寥寥数语,戳破了时光所有的自欺欺人。

连日来强装的圆满轰然碎裂,心底积压的委屈与落寞尽数翻涌。他终于不必逼着自己释怀,不必骗自己毫无遗憾。

兰因寺的日子清寂又安稳。

白日他静坐寺中,或是看老僧扫地诵经,或是独自对着空棋盘落子,亦或者和芸豆师傅一起剥芸豆(应该是芸豆师傅吧,有可能记错);夜里枕着松涛晚风入睡,安静抚平赛事带来的浮躁。

几日后,俞亮结束了棋院的集训,如约上山。

山间雾气更重,微凉潮湿。俞亮提着简单的行囊,踩着石阶走上山来,远远就看见廊下落子的少年。

阳光穿过松枝,落在时光侧脸,柔和了他眼底所有落寞。那一刻,俞亮心头所有不安尽数落定。

他没有追问时光连日来的心事,也没有打探寺中的闲谈秘事。他只是安静坐下,陪着时光看棋、吹风、静坐。

两人依旧默契如故,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俞亮陪了他三日。

三日里,他们晨起看山雾,日暮观流云,偶尔对弈几局,没有输赢较劲,只有随心落子的松弛。俞亮依旧温柔稳妥,用无声的陪伴,一点点熨平时光心底的褶皱。

只是他依旧不懂,时光眼底那片永远空着的温柔,到底为谁而留。

三日后,职业棋院有紧急交流赛事通知,俞亮不得不下山返程。

临行前,他看着天色阴沉的山峦,再三叮嘱:“近日预报有强暴雨,山路滑坡频发,你在寺里安分待着,千万别下山,等雨停我再来接你。”

时光点头应下,目送俞亮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石阶尽头。

寺中再度恢复寂静。

天色一日沉过一日,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山头,山风呼啸,松涛阵阵,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暴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屋檐、石阶、松叶之上,噼里啪啦响彻整座山林。狂风卷着雨水肆虐,山间雾气滔天,视线所及皆是茫茫雨幕。

山洪风声轰鸣不绝,远处传来山石滚落的闷响,整座大山都在风雨中震颤。

懒师傅再三叮嘱,今夜暴雨肆虐,山路凶险,封寺闭门,万万不可外出。

时光乖乖应着,坐在屋内听着窗外滂沱雨声,心底却莫名慌乱空落。

不知是雨夜太过孤寂,还是执念太过汹涌,他心头忽然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执念——他想下山,想走走从前和褚嬴走过的路,想再触摸一次旧时光的痕迹。

像是迷了心窍一般,所有理智尽数消散。

他忘了俞亮的叮嘱,忘了山洪的凶险,忘了老僧的告诫。心底那道压抑许久的缺口,在暴雨之夜彻底崩塌,催生了不顾一切的莽撞。

他只想逃离这份无边无际的孤寂,只想寻一点故人存在过的痕迹。

趁着雨夜无人,时光悄悄推开寺门,冲进漫天风雨里。

山间石子路被暴雨冲刷得湿滑泥泞,根本无从下脚。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裹挟着碎石狠狠砸在身上,冰冷刺骨。

天色漆黑一片,四周只剩风雨轰鸣、山石滚落的巨响。

他艰难地顺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没走出多远,脚下山体骤然震动,剧烈的震颤席卷而来。

连日暴雨浸透山体,土质松软,整面山坡轰然塌陷。

碎石、泥沙、断木顺着山势滚滚而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狂风嘶吼,雨幕滔天,天地间只剩崩塌的巨响。

时光甚至来不及生出一丝恐惧,来不及想起俞亮的叮嘱,来不及再摸一次怀里的折扇。

漫天泥泞倾覆而下,彻底吞噬了少年的身影。

黑暗骤然降临。

无边无际的死寂,取代了所有风雨、所有执念、所有未完成的遗憾。

……

刺眼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轻轻落在稚嫩的课桌上。

耳边是嘈杂的课间嬉闹声,是窗外清脆的鸟鸣,是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轻响。

鼻尖萦绕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时光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喘息,心口空空落落,残留着山洪倾覆的窒息感。

他茫然地抬起手。

稚嫩带着孩童青涩的小手,肌肤白皙,骨节未成,全然不是那双握了数年棋子、布满薄茧的职业棋手的手。

他猛地低头。

身上是宽大老旧的小学校服,眼前是刻满涂鸦的木制课桌,课本摊开在眼前,是小学低年级的课本。

窗外是盛夏繁茂的梧桐,走廊上是追逐打闹的孩童。

一切熟悉又遥远。

他怔怔抬手,抚向自己的胸口,棋包、折扇、北斗杯的奖杯、兰因寺的雨声……所有一切尽数消失。

心底汹涌的执念、经年的遗憾、无人知晓的别离,连同长大之后的所有荣光与落寞,尽数褪去。

他愣愣看着掌心空空,忽然红了眼眶。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回到了九年前,那个蝉鸣聒噪、棋局初遇、白衣未至,所有故事都还未落笔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