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向远处楼宇之后,漫天霞光一点点褪成灰蓝色。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连成绵长的线,隔着一层纱窗,朦胧地渗进寝室。室外残留的余热尚未散尽,晚风裹挟着草木潮湿的气息,断断续续从敞开的窗口钻进来。
寝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两台书桌台灯先后亮起,两道冷白色的光线划分出各自的区域,无形之中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
法兰西瘫在尚未铺好床单的床板上,四肢随意摊开,骨头像是经过一路奔波尽数散开。行李箱散乱敞开,衣物、杂物随意堆在一旁,和邻侧书桌整齐划一的景象形成刺眼的反差。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书桌隔板,落在英吉利身上。
对方正垂着眼整理课本,指尖轻轻抚平书页弯折的边角,动作细致得近乎苛求。灯光落在他周身,衬得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愈发浓重,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无法渗入他的一方小天地。
法兰西心里莫名泛起一点别扭。
他素来不喜这般处处克制、毫无破绽的人。像是永远戴着一层打磨光滑的面具,礼貌周全,却永远摸不透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我说

法兰西率先打破沉寂,嗓音带着少年人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就不能稍微放松一点?收拾东西跟完成精密任务一样,不嫌累吗。

英吉利翻书的动作顿了半秒,没有立刻回头,声音平稳地飘过来

规整妥当,后续不必耗费多余精力。习惯而已。
无趣。

法兰西嗤笑一声,伸手胡乱捞起一件外套扔向床铺,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松散的弧线
人生要是事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乐趣。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显而易见。
英吉利终于转过身子,目光淡淡扫过法兰西狼藉一片的床位,眉骨微抬,没有尖锐的言辞,可那一眼落在法兰西眼里,硬生生读出几分不言而喻的轻视。

随性是你的选择,整洁是我的底线,互不干涉就足够。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卑不亢,堵得法兰西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措辞。
法兰西憋了口气,心底愈发不服气。他最受不了英吉利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无论自己如何挑起话题,对方都稳稳站在高处,冷静旁观他所有情绪起伏。
窗外的梧桐枝叶随风摇晃,影子在地板上来回游走。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喧闹,隔着距离变得模糊,衬得寝室内部愈发安静。
法兰西翻身坐起,弯腰开始草草铺床单,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他故意放慢动作,余光持续留意身旁的人。
不得不承认,英吉利确实格外惹眼。仅仅安静坐在那里,便能轻易攫取旁人视线,是那种不需要刻意张扬,天然夺目的长相。可那份美感裹着一层寒霜,遥远又傲慢,让人只想上前戳破那层冰冷的外壳。
对了,院系课程表你拿到了?

法兰西转换话题,试图寻找到新的突破口。

嗯。
英吉利应声,伸手将打印好的课表压在桌角笔筒下方

上午大多是公共课,需要提早抢占座位
抢占座位?大可不必。

法兰西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惯有的自负
凭我的记性,坐哪里都不影响听课。

英吉利轻轻合上书本,指尖搭在封面上,淡淡回应

盲目自信并不是优点。前排便于接收课件信息,减少分心。
听听,标准好学生的说辞。

法兰西挑眉,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还没正式开课,就开始讲究学习位次,不愧是标准优等生。

英吉利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安静回望他,眼底情绪浅淡,辨不出喜怒。
就是这样平静无声的对视,反倒让法兰西心头一阵躁动。他宁可对方同自己争执,唇枪舌剑吵上几句,也好过这样波澜不惊、全然不将他的挑衅放在心上的姿态。
天色彻底暗下来,晚风渐渐清凉,吹散白日积攒的燥热。楼下不断有新生结伴走过,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楼。
英吉利起身,拿起水杯走向饮水机,水流缓缓注入杯中,叮咚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法兰西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暗自腹诽,往后四年要和这样一个冷淡内敛、油盐不进的家伙同住一室,日常大概少不了互相较劲。

以后寝室卫生怎么安排,你有想法?
英吉利折返回来,主动提起琐事,算是难得主动开启话题。
法兰西思索片刻,随口答道
轮流打扫就好,谁有空谁多搭把手,不用分得太过死板。


可以。
英吉利颔首,爽快应下。
短暂达成共识,空气中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却并未消散。
法兰西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窗外持续的风声。他悄悄侧过头望向邻座,灯光温柔笼罩着那个人,安静自持,自成一方天地。
说不清是反感,还是别的什么难以名状的情绪。法兰西只知道,自己很难对这位新室友产生好感。
英吉利看似专注整理笔记,余光却隐约捕捉到那道持续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不动声色,笔尖依旧平稳地在纸面落下字迹,心底清晰记下这位室友张扬直白、藏不住心绪的性子。
夜色渐深,远处的喧闹慢慢平息。一扇寝室门隔开外界,狭小的空间容纳两个气质截然相悖的人。无声的较量埋在平静表象之下,如同窗外不停摇曳的枝叶,暗流缓缓涌动。
法兰西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的日子,可不能任由对方一直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