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蹭饭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程越搬进来那天,我正在客厅里跟一只蟑螂搏斗。那只蟑螂比我拇指还大,油光水滑的,在茶几底下跟我对峙了快十分钟。我手里攥着本《瑞丽家居》卷成的纸筒,它触须一动我就尖叫一声。

门铃响了。

我举着纸筒去开门。一个男的站在外面,短袖大裤衩,脚踩人字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胳膊底下夹着一床没套被罩的棉絮。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杂志筒子,说:“沈笑?”

“你谁?”

“程越,租房子的。王姐让我来找你拿钥匙。”

我想起来了,上周在小区论坛上发过合租帖,两室一厅,我住主卧,次卧租出去补贴房贷。王姐是我们楼下小卖部老板,成天给人拉纤说媒介绍租客,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我把纸筒放下,从鞋柜里翻出钥匙给他:“次卧在右边,卫生间共用,厨房随便用,别动我冰箱里那排养乐多。”

他点点头,拖着蛇皮袋进去了。关门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指了指茶几底下:“那蟑螂跑了。”

我猛回头,果然没了。程越已经关上门了,我听见他在屋里吹口哨,吹的是《团结就是力量》。

当天晚上我就后悔了。这人做饭太香了。

我蹲在自己屋里校对一份美食专栏的稿子,标题叫《红烧肉的十种灵魂做法》,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客厅里飘来一股我无法形容的香味。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特有的、带着酱香和油脂气味的、能把人魂儿勾出来的味道。我忍了五分钟,忍不住了,开门出去一看,程越站在厨房里,围着条超市赠品围裙,拿锅铲翻着什么。

“你做什么呢?”

“员工餐。”

“什么员工餐?”

“我在楼下饭馆上班,老板让我每天做一盆员工餐带回来当晚饭。今天做多了,你要不要吃点?”

我假客气了一下:“那多不好意思。”

他把锅铲往我这边一递:“自己拿碗。”

我拿了碗。红烧肉,油光锃亮,咸甜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我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吃完才想起来问:“你做的还是老板做的?”

“我做的。我是厨子。”

“那你在饭馆做,回来还做?”

“老板给加班费,让多带一盆,第二天中午热了吃。”他看了我一眼,“你碗呢?自己洗。”

我把碗洗了。第二天晚上我假装在客厅看电视,耳朵竖着听厨房动静。果然六点半,香味又飘出来了。这回是鱼香肉丝。我咳嗽了一声,程越从厨房探出头:“碗在消毒柜第二层。”

就这么着,我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蹭饭生涯。程越这人做饭有个特点,他做员工餐从来不糊弄。别人做员工餐就是大锅乱炖,他不行,他得按正餐标准来。宫保鸡丁花生米要现炸的,麻婆豆腐豆腐得焯水去豆腥味,鱼香肉丝里木耳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齐整。我说你累不累,他说:“反正都是做,糊弄也是做,做好了也是做。”

我说:“你这觉悟该去考公务员。”

他说:“我考过,面试没过,说我形象太亲民。”

我笑得鱼香肉丝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程越在楼下那家川菜馆干了快两年,老板姓周,离了婚,带个七八岁的闺女叫朵朵。朵朵放学了就待在饭馆后厨写作业,程越有时候会给她开小灶,做点不辣的小菜。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程越坐在客厅茶几边上,对面坐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俩人一人一碗蛋炒饭,程越正教她拿筷子夹豌豆。

“这是朵朵,周老板闺女。今天老板有事,我帮忙带一下。”程越跟我解释。

朵朵抬头看了我一眼,用那种七八岁小孩特有的犀利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转头跟程越说:“程叔叔,她是谁?”

“合租的,叫沈笑姐姐。”

“她为什么叫沈笑?她很好笑吗?”

我说:“因为我爸希望我少笑,矜持一点。”

朵朵想了半天,说:“那你爸肯定后悔了,你笑起来跟抽风似的。”

程越笑得碗都端不稳了。我瞪他一眼。他收了笑,一本正经跟朵朵说:“朵朵,不能这么说人。你应该问沈笑姐姐为什么脸那么大。”

朵朵又看了我一眼:“姐姐你脸为什么那么大?”

我拿了双筷子夹走程越碗里最大那块鸡蛋,说:“因为程叔叔做饭好吃,吃胖的。”

那之后朵朵经常来。程越在客厅辅导她写作业,我窝在沙发另一头看稿子,顺便给朵朵讲讲语文阅读理解。朵朵写完了作业就在客厅看电视,程越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假装帮忙实则偷吃。有一回程越让我帮他剥蒜,我剥着剥着,朵朵凑过来小声跟我说:“程叔叔喜欢你。”

我手一抖,蒜掉地上了。

“别瞎说。”

“真的。他昨天跟我爸说,他员工餐做双人份是因为‘家里有个人要吃’。”朵朵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我,“你就是那个人。”

我镇定地把蒜捡起来,接着剥:“他说的可能是你。”

“我又不是天天来。”

我扭头看了一眼厨房,程越正颠勺,背影壮得跟堵墙似的,T恤扎在裤腰里,露出一截后腰晒出来的分界线。他好像听见我们说话了,耳朵有点红。我就当没看见。

后来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多回来,程越那天休息,坐在客厅打游戏。我进门他也没抬头,就说了句:“饭在锅里。”

我一看,一碟子回锅肉,一碟子蒜蓉空心菜,还给我单盛了一碗米饭扣着保温。我说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做饭了。他说:“习惯了,不做手痒。”

我坐那儿吃的时候,他打完一局游戏把手机一扔,看着我吃。我吃了几口,觉得这氛围有点怪,就找话聊:“程越,你说你一个厨子,天天给我做饭,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图你夸我。”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你每次吃完都叹气。”他学我,“‘唉’,就那种叹法,跟吃饱了的猫似的。”

“我那是撑的。”

“我知道。但你叹气的时候会眯眼睛,还挺好看。”

我差点被空心菜噎死。他站起来去倒水,路过我背后,手在我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慢慢吃,锅里还有。”

我嘴里的饭没咽下去,脑子先短路了。他倒完水回来坐下,没事人似的接着打游戏。我吃完把碗收了,洗了,放消毒柜。走到他跟前,站了两秒。他抬头看我:“干嘛?”

“程越。”

“嗯?”

“你明天做什么菜?”

他咧嘴笑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水煮肉片。”

“那个辣,你能吃吗?”

“我能。”

“那行。”

第二天晚上他真的做了水煮肉片。红油汪汪一盆,肉片嫩得打滑,底下垫的豆芽和莴笋片吸饱了汤汁。我吃得吸溜吸溜的,鼻涕眼泪一块儿流。朵朵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沈笑姐姐你哭什么?”

“辣的。”

“辣你还吃?”

“因为好吃。”

程越给我递了张纸巾:“擦擦,鼻涕快滴盆里了。”

我一边擤鼻涕一边想,这人怎么回事呢,做菜好吃就做菜好吃吧,还非得做得这么合我胃口。合我胃口就算了,还非得天天做。天天做就算了,还非得用那种眼神看我。什么眼神呢,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他每次看我吃饭的时候,好像他自己也吃了一遍似的,特别满足那种。

朵朵又凑过来了:“沈笑姐姐,你要不要当我婶婶?”

程越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假装认真吃水煮肉片,耳朵烧得比红油还烫。

今年入秋的时候,程越有天回来跟我说,周老板想把饭馆盘出去,回老家发展。他顿了顿,说:“我想把饭馆接下来。”

我算了一下自己存款,又看了看他这些年攒的钱。不够。

“差多少?”

他说了个数。我回屋拿了张卡出来:“我这儿有。你打个欠条就行。”

他看着那张卡没接,半天说:“沈笑,你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赔了呗,你继续做员工餐,我继续蹭饭。反正你也说了,我叹气的时候好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卡接过去,跟我说:“那说好了,以后饭馆开起来,你过来当老板娘。”

“什么老板娘,我是债权人。”

“行行行,债权人。”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债权人在水煮肉片里想加什么配菜?”

“加宽粉。”

“加宽粉加宽粉。”

他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我在客厅坐着,听见他一边切菜一边又吹起了口哨。这回吹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拿起手机给朵朵发了条微信:“你程叔叔今天心情挺好。”

朵朵秒回:“他哪天不好?你俩赶紧的,我还等着当花童呢。”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门口靠着看他切菜。他回头瞥我一眼:“干嘛?”

“没干嘛,看你切宽粉。”

“宽粉有什么好看的?”

“宽粉没你好看。”

他刀停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围裙上沾着水渍,手上有淀粉。他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举起手里的菜刀指了指我:“沈笑,你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然后呢?”

“然后你等我把宽粉切完。”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他拍了一张。他问拍什么。我说:“证据。你拿刀威胁债权人。”

他笑了一声,低头接着切宽粉。切完了,把刀放下,洗了手,擦干净,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厨房灯是暖黄的,把他脸上的汗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说:“沈笑。”

“嗯。”

“饭馆缺个管账的。”

“工资怎么算?”

“包吃包住。”

“住哪儿?”

他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揽了一下:“我屋。”

我踩了他一脚,没使劲:“你那屋床单俩月没换了吧。”

他嘿嘿笑:“那今晚先换床单,明天搬。”

后来饭馆真盘下来了。招牌换了,叫“程沈小馆”。朵朵给起的,说取一个程越一个沈笑的意思,程越说这名字听着像卖粥的,朵朵说那你别用,程越说用用用,挺好的。

开业第一天,朵朵站门口迎宾,穿个红围裙,嗓门比门口音响都大:“欢迎光临程沈小馆!本店特色菜水煮肉片,老板娘最爱!”

我在吧台后面算账,头都没抬:“朵朵,月底扣你工钱。”

程越从后厨探出脑袋:“别扣别扣,朵朵说的没错。”他冲我挤了下眼睛,“老板娘,给加个宽粉呗?”

“不加。”

“求你了。”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往后厨走:“宽粉在哪儿?”

“冰箱第三层。”

我打开冰箱拿宽粉,他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我肩膀上,小声说了句:“沈笑,你今天挺好看。”

“我一直挺好看。”

“那倒是。”

我把宽粉塞他手里,推开他脸:“做饭去,饿着呢。”

他接过宽粉往灶台走,又开始吹口哨。这次我听出来了,是《今天你要嫁给我》的下半段。

朵朵在门口喊:“程叔叔,沈笑姐姐,有客人来了!”

我应了一声,坐回吧台。程越在后厨喊:“五号桌水煮肉片一份,加宽粉!”

我拿笔记上,心想这日子还不错。蹭了半年饭,蹭回来一个饭馆和一个人。挺值。

就是有一点——他到现在也没给我打那张欠条。上回我问起来,他说:“打什么欠条,我人都是你的了。”

我说你少来这套,钱呢?

他说:“月底分红从利润里扣。”

结果月底一算,利润刚好够我那份工资。我问他那我本金呢。他说:“本金当你入股了,年底分红。”

合着我这是白给他打工了。我气得晚饭多吃了两碗。

朵朵在旁边给我加油:“沈笑姐姐你多吃点,吃穷他。”

我说:“朵朵,你以后千万别学你程叔叔做生意。”

程越在旁边笑得跟什么似的,给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吃吧吃吧,吃穷我算了。”

我吃了。真香。1

段评

太对胃口了,看着还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