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阮栀关在别墅第三年,她终于学会笑着给他煮粥。
直到那天警察破门而入,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吻她颤抖的指尖。
“我太太有精神病,”他温柔地擦掉她眼泪,“她总幻想自己是被我绑架的。”
阮栀疯狂点头时,瞥见他口袋里露出半截病历单——
患者姓名栏写着她的名字,诊断结果却是他的笔迹。
阮栀把火关小,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厨房窗户开着,铁栏杆的影子一道一道切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鞭痕。她数过那些栏杆,竖着十七根,横着五根,交叉的地方焊死了,风吹过来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砚喜欢喝粥,尤其是她煮的。米要提前泡两个小时,水开了再下锅,小火慢熬到米粒开花。这些都是他教她的。他教她的时候很耐心,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搅动勺子。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说栀栀真聪明。
三年了,她学会了很多事。学会在他回家前把拖鞋摆正,学会在他看书时保持安静,学会在他亲吻她额头时微微仰起脸。也学会了不要看窗外,不要碰电话,不要问他为什么她的身份证在抽屉最底层压着。
粥好了。阮栀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出去。沈砚坐在客厅沙发里翻文件,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烫。”他把碗接过去的时候碰到她的指尖,皱了皱眉,拉过她的手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红痕,是刚才溅出来的粥水。他低头吹了吹,嘴唇几乎贴上她的皮肤。
阮栀没缩手。她以前会缩,缩了他就会握得更紧,然后用那种很轻很轻的语气说,栀栀又不乖。现在她知道了,让他握着就好。他握一会儿就会放开,然后揉揉她的头发说去擦点药。
但今天他没放。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慢慢摩挲那块红痕,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她看。阮栀心跳快了一拍,脸上还是维持着温顺的表情。三年足够她学会控制表情,就像学会煮粥和摆拖鞋一样。
“今天有人来过?”他突然问。
阮栀摇头。院子里确实来过人,收水电费的,隔着铁门喊了几声。她没应,缩在二楼窗帘后面数那人按了几次门铃。一共七次,她数得很清楚。
沈砚松开她的手,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阮栀站在旁边看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觉得那碗粥像毒药,而她就是下毒的人。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发麻。她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拖鞋上的小兔子图案。
“栀栀,”他放下碗,“过来坐。”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他胸口。这个姿势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背出他心跳的节奏。咚,咚,咚,间隔均匀,像某种倒计时。
“我今天去见了你哥哥。”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
阮栀身体僵住了。她哥哥阮柏,三年前她刚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他来找过她一次。隔着铁门,阮柏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她当时趴在二楼窗台上往下看,看见沈砚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和阮柏说了几句话。然后阮柏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他过得不错,”沈砚的手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开了家小公司,去年结婚了。你嫂子怀孕了,预产期在冬天。”
阮栀把脸埋在他胸口。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哥哥结婚了她不知道,要当姑姑了她也不知道。三年,她错过了所有事。而沈砚把这些事当睡前故事讲给她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纸。
“你想见他们吗?”他忽然问。
阮栀猛地抬头。沈砚正看着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开玩笑的。”他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你哪里都不能去。你是我的。”
阮栀把脸埋回去。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而他的心跳还是那样,咚,咚,咚,不紧不慢。她忽然很想咬他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咬到出血。但她只是把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沈砚出门前把她叫到玄关。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垂下来,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阮栀帮他整理衣领,这是她每天的功课之一。指尖刚碰到他脖子,就被他握住了。
“今天会有客人来。”他说,“你待在楼上,不要下来。”
阮栀点头。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她手心。是一颗糖,草莓味的,透明糖纸亮晶晶的。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乖。”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出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然后是铁门落锁的声音,重重的,闷闷的,震得她脚底发麻。
阮栀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颗糖。糖纸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没有上楼,而是走到客厅窗边,躲在窗帘后面往外看。十点零三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下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穿卡其色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外套,步子很急。
阮栀数了数,从他们下车到按门铃,一共走了四十三步。按门铃的是那个女人,她按了三下。阮栀没动。她听见他们低声交谈,然后有人开始砸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她上楼了。走到二楼卧室,坐在床边,把糖纸剥开。草莓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咚咚咚踩在楼梯上。
卧室门被撞开的时候,阮栀正对着镜子梳头。她从镜子里看见那个女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他们手里有枪。女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阮栀?你是阮栀?”
阮栀放下梳子。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三年没怎么见过太阳,她整个人像纸糊的,一碰就碎。
“你哥哥让我们来的,”女人压低声音,“你安全了,跟我们来。”
安全。这个词在阮栀脑子里转了一圈,像颗生锈的螺丝,拧不动。她站起来,膝盖有点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因为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深灰色大衣上沾着碎玻璃,围巾歪了,眼镜没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看着阮栀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两个男人立刻把枪口对准他,女人挡在阮栀前面。
“沈砚,你涉嫌非法拘禁,跟我们走。”
沈砚没理她。他只看阮栀,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攥着的糖纸,然后停住了。阮栀低头一看,糖纸还捏在手里,亮晶晶的,皱成一团。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糖卡在嗓子里似的。
“栀栀。”沈砚叫她。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枪口跟着他转。他走到阮栀面前,女人伸手拦他,被他拨开了。他握住阮栀的手,指尖冰凉,然后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阮栀整个人僵住了。她听见那个女人在喊什么,听见那两个男人上前拉他,听见一片混乱的脚步声。但最清楚的,是他嘴唇贴在她手背上的温度,还有他抬眼看她时那个笑。
“我太太有精神病,”他直起身,声音温和得像在跟邻居闲聊,“她总幻想自己是被我绑架的。”
阮栀瞪大眼睛。她看见沈砚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递给了那个女人。女人接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阮栀拼命摇头,她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看,”沈砚指着那张纸,“诊断书上写得很清楚。她需要人照顾,不能受刺激。”
阮栀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她说不是的,我没有病。但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坚定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某种怜悯。阮栀认得那种眼神,和沈砚有时候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带她去医院。”沈砚说,语气不容置疑。他松开阮栀的手,退后一步,整了整歪掉的围巾,“我会配合调查,但请你们先确保她的安全。”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阮栀被两个男人架着往楼下走,她挣扎着回头看。沈砚站在原地,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被塞进车里的时候,阮栀的手还攥着那张糖纸。她低头看,糖纸上沾了汗,草莓味的香气混着铁锈味钻进鼻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拼了命地把糖纸展开。
糖纸背面有字,很细的笔迹,是她的笔迹。她自己写的。写着日期,写着“今天沈砚出门了”,写着“我数了栏杆,十七根竖的,五根横的”。她翻来覆去地看,每张糖纸都写过,密密麻麻的,但那些字迹都在,清清楚楚。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车开动了。阮栀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沈砚站在院门口,风衣被风吹起来。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嘴唇动了动。阮栀读他的唇语,他说的是,我等你回来。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手腕。皮肤光洁,什么痕迹都没有。可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东西,应该有疤,应该有绳子勒过的印子。她拼命回忆,想起的却全是粥的香气,他手指的温度,还有那句,栀栀真聪明。
阮栀把糖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车开上公路了,两侧的树飞快后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翘着,停不下来。
那个女人从副驾驶回头看她,表情复杂。阮栀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男人说得对,这个女人确实疯了。
可阮栀没疯。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些糖纸,那些字,是她故意写的。写了三年,藏在枕头套里,藏在米缸底下,藏在沈砚找不到的每一个角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逃出去,她只是需要记住,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经历过什么。
沈砚发现了那些糖纸。他没扔,他把它们包在糖里,一颗一颗喂给她。三年,她吃了多少颗糖,就咽下多少遍自己的记忆。所以她不记得了。所以她以为她学会了顺从。
车拐了个弯。阮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糖纸的边角。她想,她要再写一张。写今天的事,写那个女人的脸,写她终于逃出来了。她要写得清清楚楚,然后藏在一个沈砚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可她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那里还有一颗糖,是早上出门前沈砚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现在她摸出来,糖纸还是亮晶晶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展开看,还是她的笔迹。写着:“沈砚发现糖纸了。他把它们包起来还给我。他在笑。他知道我记得。”
阮栀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很甜,甜得发苦。她含着那颗糖,把头靠在车窗上。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索性闭上,眼前一片红。在那片红里,她看见沈砚站在院子里朝她挥手,嘴唇动着,说的是,我等你回来。
她忽然明白,那张病历单上写的诊断结果是真的。她确实病了,病了很久了。但她也明白另一件事,那张病历单上的笔迹,是沈砚的。他模仿她的字,模仿得一模一样。就像她模仿他的字一样。
车还在开。阮栀含着糖,慢慢咬碎。嘎嘣一声,甜味散尽,嘴里只剩草莓香精的苦涩。她把碎糖咽下去,睁开眼。
路边有块蓝色的路牌,写着前方出口。阮栀看着那个出口越来越近,忽然伸手拍了拍前面那个女人的肩膀。
“我叫阮栀,”她说,“我要报警。”
那个女人回头看她。阮栀把口袋里的糖纸都掏出来,一张一张展开,摊在膝盖上。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一行一行,全是她的记忆。
“我被他关了三年,”她说,“这些是证据。”
女人接过那些糖纸,表情变了又变。阮栀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沈砚。她想,沈砚此刻大概还在院子里站着。他会等,等很久,等到天黑,等到他确定她不会回来了,然后他会进屋,煮一锅粥,盛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
那碗粥会凉掉。会结一层米皮。会像她一样,慢慢冷掉。
阮栀把视线从糖纸上移开,望向窗外。出口的指示牌越来越近,车开始减速。她攥紧手里的糖纸,指甲掐进掌心。那里没有红痕了,皮肤光洁如初。可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个疤的。
就像她总觉得,她应该记得些什么。
车驶下高速的时候,阮栀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叹气。那个女人回头看她,她摇摇头,把糖纸收好。
“没事,”她说,“我只是想起粥要煮多久。”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阮栀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回窗上,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的,照得她眼皮发红。在那片红里,她看见自己站在厨房,搅着锅里的粥。沈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轻声说,栀栀真乖。
她睁开眼。
“我叫阮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我要报警。”
这次那个女人没回头。但阮栀看见后视镜里她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阮栀知道,她信了。因为她手里那些糖纸,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因为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不会煮出那么好的粥。
可她会。
她煮了三年,每一碗都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水米交融,不稀不稠,盛在青瓷碗里,冒着白色的热气。沈砚喝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阮栀看着他喝,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现在她知道了,那种感觉叫空。空得能装下三年的粥,空得能咽下所有的糖纸,空得看见出口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终于可以不用喝粥了。
车停了。有人拉开车门。阮栀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阳光兜头浇下来,热得她打了个哆嗦。那个女人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些糖纸。
“我带你去警局。”她说。
阮栀点头。她跟着女人走,步子很慢。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最后一颗糖。那是沈砚早上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掏出来,看了看。糖纸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晃眼。她没打开,直接扔进了垃圾桶。糖砸在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她转身,跟上那个女人。阳光很好,照得街道明晃晃的。阮栀眯着眼往前走,忽然觉得脚底发麻,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了很久。路过一家便利店,路过一棵樟树,路过一个幼儿园。孩子们在里面唱歌,声音脆生生的,飘出来,落在她耳朵里。
阮栀停下脚步。她听着那些歌声,忽然蹲下去,捂住脸。
那个女人也蹲下来,手搭在她背上。阮栀没哭,她只是蹲着,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阳光。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他每天早上都给我一颗糖,”她说,“草莓味的。我吃了三年。”
那个女人没说话。阮栀放下手,站起来。阳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看远处。警局的牌子挂在街角,蓝底白字,很显眼。
她走过去。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发闷。那种闷她太熟悉了,三年里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闷过来的。
门开了。冷气扑在脸上,阮栀打了个寒颤。她走进去,对着柜台后面的警察说,她要报案。
警察抬头看她。阮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嘴角就是翘着,停不下来。她伸手按住嘴角,按不住。
“我要报案,”她又说了一遍,“有人关了我三年。”
警察站起来,拿过笔录本。阮栀坐在椅子上,开始说。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念自己的病历。说到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到糖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最后她说完了。警察看着她,问,证据呢。
阮栀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糖纸,摊在桌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糖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
警察拿起一张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阮栀,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这些字,”他说,“写的是你被关的事?”
阮栀点头。
“但这里还有一行,”警察把糖纸翻过来,“你看。”
阮栀接过去。糖纸背面,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她凑近了看,是她的笔迹。
写着:“今天沈砚说,我永远逃不掉。我说,我知道。”
阮栀把糖纸放下。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没停。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警察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喊人。
阮栀还在笑。她一边笑一边想,沈砚说得对。她逃不掉的。就算逃出来了,她也逃不掉。
因为那些糖纸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
可她不记得了。
她一点都不记得了。2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