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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城西棺材铺子不卖棺材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爷的棺材铺子开了四十年,在城西老槐树底下,门口挂一块褪色的木招牌,写着"周记寿材",但铺子里从来没摆过一口棺材。

头一回去是十五岁那年暑假,我爸把我送去我爷那儿住一个月。我爷站在铺子门口等我,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我来了,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说进来吧。

铺子不大,进深三间,临街的门脸摆着两张长条凳和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套茶壶,壶嘴缺了一角。往里走是工作间,靠墙立着几块木板,地上刨花堆了厚厚一层,空气里一股松木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冲鼻子,但说不上难闻。最里面那间挂着一道蓝布帘子,我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别动那个。"我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我手缩回来了。

"爷,你家棺材呢。"

"不卖棺材。"

"那招牌上写的寿材。"

"写给别人看的。"他弯腰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把矮凳,递给我坐,"真正办事的人知道来这儿不是买棺材的。"

我坐在矮凳上,他坐在长条凳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他拿茶壶倒了杯水推过来,杯壁是粗陶的,颜色发暗,上面有一道裂纹但没漏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是陈的,有一点点仓味。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蓝工作服,袖子上沾着灰,进门先冲我爷点了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我爷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里间。蓝布帘子晃了一下又垂平了。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等着,背着手看着街上。外面老槐树的树荫把铺子门口遮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晃成一团碎光。过了大概一刻钟,我爷从里间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没上漆,原木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棱角处都倒过边,摸起来是圆的。他把盒子递给中年男人,男人接过去双手捧着,冲我爷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没有第三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木板床硬,翻身就响。窗外有蝉叫,夏天的蝉叫得又长又刺耳,一声接一声没有间歇。我听见我爷在外面走动的声音,脚步很轻,木板地被踩得咯吱咯吱的。后来他坐到了八仙桌旁边,我听见他划火柴点烟的声音,火柴头擦过磷面,滋啦一声,然后安静了。

住了半个月我才弄明白。来铺子里的人都不是来买棺材的,他们带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我爷看完之后从里间拿出一个木盒子交给他们。盒子大小不一样,木料不一样,有的上了漆有的没上。拿走盒子的人表情也不一样,有的松一口气,有的攥紧了盒子低头快步走,有的站在门口愣一会儿才抬脚。

"爷,那盒子里装的啥。"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没客人,我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回头问他。

"木头。"他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字,里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竖排,密密麻麻。

"木头为啥要用盒子装。"

"给活人用的。"

"活人用棺材板子?"

他放下册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那道裂纹正对着他嘴唇,他每次喝都从那个位置入口。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他把那本册子转过来朝向我这面,翻开其中一页。纸页泛黄,上面写着很多名字,每个名字下面有一行日期,日期后面画着一个圈或者一个叉。我看不太懂,那些名字有的被墨线划掉了,有的还留着。

"你爷爷以前是木匠。"他把册子合上了,"城里人死了要棺材,我打棺材。后来棺材打不动了,改成打小盒子。"

"盒子里装的啥。"

"刨花。"

"刨花?"

"每一口棺材打完之后剩的刨花,我收起来,晒干了,存着。有人来要,我就给他装一盒子。"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掀开蓝布帘子让我看了一眼。帘子后面是一面墙的木头格子,每个格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纸包。空气里那股松木桐油味从帘子后面涌出来,又浓了一层。

我站在帘子前面没进去。我爷把帘子放下了,走回八仙桌旁坐下,把册子收到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他们要刨花干什么。"我坐回门槛上继续择豆角。

"带回去放在枕头底下。"

"有什么说法。"

"棺材刨花压枕,活人睡个安稳觉。城里人觉少,总睡不着。"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烟在桌沿上磕了磕灰,"也有人是别的原因睡不着。家里有人走了,剩一个,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个人。带一把刨花回去压在枕头底下,棺材上削下来的东西,沾着死气,压在那里能把梦镇住。真管不管用不知道,但他们来拿了,回去就能睡了。"

那个夏天我在城西住了三十天。每天有人来,多的三四个,少的一两个。我爷看纸条,进里间,拿盒子,递给来人。重复这个流程,像一台老座钟,每天准时走,不走快不走慢。有时候来人会多留一会儿,坐在条凳上喝杯茶,跟我爷聊两句。聊的都是些家常,谁家的孩子考学了,谁家搬走了,老槐树今年结的槐花多不多。我爷话不多,听着,偶尔应一声,茶凉了续上。等人走了,他把那只粗陶茶杯拿到后头冲洗一下擦干,放回桌上裂纹朝左的位置。

临走那天早上我爷给了我一个小盒子。比给别人的那些都小,半个巴掌大,没上漆,松木的,翻开来里面是一小把刨花,卷曲的木屑呈浅黄色,薄得透光,凑近了能闻到很淡很淡的松脂味。他说带回去,压在枕头底下。你爸说你总半夜醒。

我把盒子揣进书包里,坐上了回家的长途车。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从后窗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着,铺子的门开着,我爷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脸朝着大路的方向,隔得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回去之后那个盒子一直搁在我枕头底下。起初不觉得有什么不同,该醒还是醒,半夜翻身总会睁一下眼再闭上。过了一段时间,说不清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从头天晚上十一点睡到了早上七点,中间没有睁眼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那些,但感觉有什么东西变轻了。

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去。铺子还是那个铺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我爷每年老一点,背一年比一年弯。来的人换了一些,有的年年来的,每次来坐的时间长一些,茶喝两杯才走。那本册子我后来偷偷翻过几回,上面的名字越来越多,有的名字下面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我始终没看懂圈和叉的意思,也没问。

有一年秋天我爷病了一场。我接到电话赶回去的时候他刚从医院回来,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窗户支着一条缝,外面的蝉声已经没有了,秋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枯叶的味道。他看见我来,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摆了摆,意思是没事。

我坐在床边,他比夏天那会儿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皮肤贴着骨头。床头柜上放着那只缺了角的粗陶茶杯,里面的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爷,铺子还开吗。"

"开。"

"谁帮你看纸条。"

"你。"他闭着眼说,"盒子都在柜子里,你自己对名字。册子在桌子底下。"

"我不会看那个。"

"不用看。"他睁开眼看我,眼珠浑浊,但里面那道光还在,"对得上就给他拿,对不上就说没有。"

"怎么算对得上。"

"来的人站门口,你看见他,就知道对不对得上。不用看纸条。"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我在床边坐到天黑,起身去八仙桌旁边坐了一会儿。铺子里很安静,外面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掉了不少,落在地上被人踩过,发出细碎的干裂声。蓝布帘子半掀着,里面那一排木格子被窗外的余光照出一点轮廓,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

那天傍晚来了一对母子。母亲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手扶着门框往里探了一下。她儿子站在她后面,个子高高的,低着头。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那母亲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师傅,你爷爷呢。

"他歇着呢,有事您跟我说。"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我接在手里没打开,看了一眼她和她儿子站在门口的样子。黄昏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老槐树的树影投在他们脚底下,斑斑驳驳的。母亲的手搭在儿子的胳膊上,手指头微微收着,攥着他袖子的一点布料。

我走进里间,拉开柜门,找到标着"松木、小号"的那个格子,抽出来一个没上漆的小盒子,跟当年我爷给我的那个差不多大小。盒子底面用铅笔浅浅地写了一个字,看不太清了,笔画只剩下一个轮廓。我拿着盒子走出去,递给那位母亲。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冲我点了一下,转身走了。她儿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铺子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老槐树最后一批落叶的干燥气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沾着松木盒子上的一点木屑,薄薄的,浅黄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里间传来我爷翻身的声音,木板床吱呀了一声。我把那对母子留下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日期,都陌生。我把纸条收进桌底下的册子里,夹在空白页之间,然后端起那只粗陶茶杯去后头续了热水。

推开里间门的时候,我爷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我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口的裂纹朝左。他伸手够到杯壁摸了摸,没睁眼,说刚才那个拿走了?

"拿走了。"

"谁家的。"

"不认识。"

"那就对了。"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声音沉下去,"不认识就对了。认得的不用来这儿。"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秋天的夜来得快。我坐在他床边的小凳上,听着外面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的呜呜声。巷子口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就远了,邻居家的厨房灯亮起来,一扇窗户被橘黄色的光照成暖的。我爷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和很多年前那个夏天我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的时候一样,节奏没变,只在吸气末尾多了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那只小盒子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里面的刨花早就碎了,散了,变成粉末了,但盒子我一直没换过。有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能闻见松木的味道从枕头底下往上飘,很淡,要凑得很近才闻得见。闻见了,就翻个身,闭上眼,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