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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掌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爸打我妈那天是周日,下午三点。我蹲在阳台上给乌龟换水,听见客厅里什么东西摔了,玻璃碎的声音。我从阳台门探头看,我妈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手边是摔碎的玻璃杯,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她裤腿上。我爸站在茶几对面,右手还张着,掌心发红,整条手臂僵在半空,像是那巴掌打出去之后没收回来。

我妈没哭。她撑着茶几站起来,低头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抹布蹲在地上把水吸干了,吸得很仔细,茶几腿下面那一小块她跪着擦了三四遍。擦完了她去厨房倒了杯新的热水,搁在我爸面前,然后回卧室关了门。整个过程没有声音,除了玻璃碎的那一下和我妈手指头被碎玻璃划了一道之后嘶的吸气声。

我爸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坐下来看电视。体育频道在放足球,他把音量调得很高,解说员亢奋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我站在阳台上把乌龟放回水盆里,水换好了,乌龟沉到盆底趴着不动。阳台窗户开着,对面楼有人在晒被子,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那天晚上我妈没做饭。我爸自己下了面条,盛了两碗端了一碗放在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把碗放在门口地板上,自己吃了另一碗。吃完饭洗碗的时候他把碗摔了一个,泡沫溅了一灶台,他拿抹布擦干净了,碎瓷片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最底下。

后来三天我妈没出卧室。饭菜都是放在门口,我爸放的或者我放的,她什么时候拿进去的不知道,碗筷隔半天会出现在门口地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摞成一摞。第三天晚上她出来了,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穿着一件洗掉色的睡衣,头发没梳。她走到客厅把碗筷放进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叠衣服。堆在沙发扶手上那堆干衣服叠了四十分钟,她从始至终没抬头看我爸。

我爸坐在另一头看电视,把音量悄悄降了两格。

这件事过了大概一礼拜,有天吃晚饭我爸忽然说要去看看我爷。我爷住在老家镇上,坐大巴两个半小时。我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说我跟你去。我爸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去干啥。我妈说我去看我公公不行吗。我爸没再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

那个周末他俩一起回了老家。回来之后好像正常了,我妈又开始做饭炒菜,我爸下班回来带一把葱或者两块豆腐。只是两个人话更少了,原来就不多,现在一晚上加起来可能超不过十句。晚饭的时候客厅只有电视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我爸咳嗽一声,我妈站起来去给他倒杯水搁在旁边。

暑假我回家,有天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们卧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隔着门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缓,不是吵架。我站了大概两分钟,听见我妈笑了一声,很短促的笑,像被什么话逗着了。我端着水杯回自己房间,躺下来之后又听见隔壁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两股水流汇在一起又分开。

那学期我大四,毕业之后留在了学校所在的城市工作,一年回两三次家。每次回去都观察一下餐桌上的气氛,我爸还是话少,我妈还是忙里忙外,但碗筷碰撞的声音比以前柔和了。我爸偶尔会帮我妈择菜,坐在小板凳上拿个小盆,把豆角两头掐掉,掐好了搁在旁边,我妈炒菜的时候顺手就倒进锅里了。两个人配合得不说话,但衔接得紧,我爸掐完一把,我妈的锅正好热了。

事情过去三年了,我以为翻篇了。直到上个月我回去,陪我妈逛菜市场,走过肉摊子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爸那巴掌我记着呢。我拎着塑料袋手一紧,没接话。她蹲下来挑土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有没有发芽,挑完了装在袋子递给我,站起来拍手上的泥,说记着归记着,过日子归过日子。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我爸走进来拿冰箱里的啤酒。他拉开冰箱门弯腰拿了一罐,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我站在水池边,说咋了。我说没事。他啪地打开啤酒拉环,喝了一口,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他说那个杯子是你妈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套六个,碎了一个还剩五个。他没再说别的,拿着啤酒走了。厨房里剩我一个,水龙头哗哗响着,碟子上的油被热水冲开,漂在水面上。

十一月中旬我爸体检出了点问题。血压太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开了药让他按时吃,戒烟戒酒,定期复查。他拿着化验单回家搁在茶几上,我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没说啥。但是从第二天开始晚饭桌上多了芹菜炒百合,早晨的粥里掺了燕麦。我爸的啤酒被人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了厨房最顶上的柜子里,我爸踮脚够了一下没够着,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没看他,把柜门关上了。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我妈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碎了一个角的玻璃杯。她蹲在茶几跟前,把那套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一共五个,蓝花的,杯口有一圈金边,金边磨掉了一些。她把自己的手伸进那只缺了角、边缘被打磨光滑的杯子里,转了转,又拿出来。她抬眼看见我在看她,把杯子收回去摞成一摞放回柜子里,说这套杯子还是当年你姥姥给买的嫁妆,碎的那个你爸后来拿砂纸磨了磨边,搁他自己书房了,当笔筒使。

我说我知道。我进去看过,那只杯子在书桌上,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和一把尺子,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爸书房那扇门常年开着,我进去翻旧书的时候看见那只杯子好几次。头一回觉得奇怪,一个碎了底的玻璃杯留它干嘛。后来次数多了,习惯了,每次进去找东西,那杯子都在老位置。去年过年收拾屋子,我妈打扫书房把那杯子拿起来擦了擦灰尘,擦完了又放回原处,圆珠笔一根一根重新插进去。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没说啥。

我爸六十岁生日那晚,我妈烧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把杯子举到我妈跟前。我妈摇了摇手说不喝。我爸说就一口。我妈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落在桌面的时候磕了一下,一滴酒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团。我妈拿手指头把那团洇湿的地方擦了擦,又擦了擦手指头,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端汤。

我在桌对面坐着,看见我爸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着杯子看了一圈。玻璃杯壁映着吊灯的光,转一下亮一下,再转一下又暗下去。他把杯子搁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妈的空碗里。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碗里多了菜,坐下来把菜吃了,然后给我爸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勺子的柄朝右,冲着他那只端惯了的右手。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擦桌子,我爸坐在沙发上调电视。擦到茶几的时候我妈把那套五个杯子挨个擦了一遍,擦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杯口那圈磨掉的金边,又放回去。她转头跟我爸说,那个碎了的杯子你磨完边之后搁哪了。

我爸从沙发那边传来一声:书房桌上。

我妈哦了一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我端着摞好的碗碟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茶几旁边把五个杯子重新摆了一遍,摆得很整齐,杯把朝一个方向,间距一样宽。她摆完了退后半步看了看,抬手把第三个杯子往左挪了一指甲盖的距离,又退回去看了看,这回满意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门,门没关严,漏了一道缝。我从门缝看进去,书桌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我爸那只被磨平了边缘的碎玻璃杯立在台灯旁边,杯口插着的圆珠笔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台灯的黄光混在一起落在杯子上,那道裂纹被光照得发白,从杯口到杯底,细细的一条。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门轻轻带上了。回到沙发上躺下,听见卧室方向传来我爸的呼噜声,规律得像个节拍器。他以前不打呼噜,最近这一年才有的。我妈说过一次,说吵得她睡不着,但后来再没提过。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阳台上的乌龟在玻璃缸里划水,扑通扑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的动静弄醒。起来一看,我妈在包饺子,面已经揉好了,馅拌了一盆,我爸坐在旁边擀皮。他擀得不快,但圆,每张皮大小差不了多少,摞成一摞用湿布盖着。我妈捏饺子的速度快,手指头一按一挤一个,褶子齐齐整整排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码得跟花似的。

我说今天啥日子。我妈说啥日子也不是,想吃就包。

我进厨房洗手帮忙,站在案板另一头,三个人围着一张餐桌各干各的。客厅电视开着在播早间新闻,厨房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爸擀完一张皮递过来,我妈接过去放上馅捏好了搁在盖帘上,我拿手指头挨个按了按边,怕下锅的时候开口。

饺子煮好端上桌,三个人一人一碗,醋碟子搁中间。我爸蘸醋的时候醋瓶倒了,洒了一桌子,我妈拿抹布按住擦干净,顺手把我爸碗边上沾的一滴醋也擦了。我爸说你这人就是洁癖。我妈说洁癖咋了,不比邋遢强。我爸没再回嘴,低下头吃饺子,呼噜呼噜的,烫得直吸气。

我夹起一个咬开,韭菜鸡蛋馅的,烫得直哈气。我妈把凉好的那碗推给我,说慢慢吃。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外面天阴着,对面的楼房模模糊糊的。暖气片嗡嗡响,把这间屋子和冬天隔开了。

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我爸忽然放下筷子。他侧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我和我妈之间的桌面上,又拿起筷子接着吃了。我看了一眼,是个琥珀色的玻璃杯垫,圆的,底下有四个小胶垫,新的,超市包装还没撕。

我妈拿起来看了看,撕掉包装,搁在自己手边那个蓝花杯子的正底下。杯垫稳稳地接住了杯子,桌面上一滴水渍都没再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