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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她把离婚协议递给我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林栀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上的茉莉浇水。水壶嘴歪了一下,洒出去半杯,淋在她昨天刚擦过的地板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协议往我这边又挪了两厘米。

"签字吧。"她说。

我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A4纸,打印体,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房子归她,车子归我,存款对半。没有孩子,所以抚养费那栏是空的。落款处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林栀,两个字,笔画比我认识她那年少了整整一圈。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上周。"

"找律师了?"

"嗯。"

我把协议翻到第二页,看见财产分割的附表,连我那块天梭手表都写进去了。那块表是她工作第一年用年终奖给我买的,到现在六年了,表盘上划痕密布,她居然还记得。

"行。"我说。

她把笔递过来。黑色的,晨光牌,笔帽上有个牙印,是去年她追剧的时候咬的。我接过笔,拧开笔帽,在乙方那一栏顿了一下。

阳台上的茉莉被风吹得晃了晃。那是我们搬进这间房子的第一天一起买的,花市十五块钱一盆,她挑的,因为"茉莉闻着像外婆家的夏天"。六年了,那盆茉莉从一小株长成了满满一阳台,每年夏天都开得轰轰烈烈的,白花绿叶,香得整间屋子都是。

我签了字。

"好了。"我把协议推回去。

她收起来,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我注意到她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平底单鞋,鞋头有一枚小小的蝴蝶结。她以前的鞋都是高跟的,她说矮个子穿平底没有气势。这个变化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就像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把西红柿炒蛋做得不酸,什么时候不再看悬疑剧改看美食纪录片,什么时候睡觉不再攥着我的睡衣袖子。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拢了一下,我看见她小指上那枚银戒指还在。那是我们大学的时候在夜市买的,十五块钱一对,我的那只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她还戴着。

门关上。咔嗒一声。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水壶还放在茶几上,地板上那滩水渍在慢慢扩大。茉莉花被风吹进来的那一下,落了三四瓣白色的花瓣在窗台上。

我坐到沙发上,发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拿起来一看,上面是她写的字:"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够吃三天。洗衣机下水管我找人修过了。阳台的花两天浇一次就行。"

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她写这张便签的时候,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好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果然码着三盒馄饨,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每个盒子上都用记号笔写了馅料,韭菜猪肉、玉米猪肉、荠菜猪肉。她包馄饨的手艺是跟我妈学的,我妈教她的时候说"栀栀手巧,一学就会",她不好意思地笑,耳尖红红的。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三个月,我妈从老家过来住了一个礼拜,每天都教她做饭。我妈走的那天她哭了,在厨房里一边切洋葱一边抹眼睛,说"妈对你真好"。我说那是我妈,她也是你妈。她就破涕为笑了,拿沾着洋葱汁的手来蹭我的脸。

现在冰箱里那三盒馄饨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三块墓碑。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韭菜猪肉的,水开了下锅,煮到浮起来再点一次凉水。她把步骤写在了盒盖上,怕我忘了。其实我记得,她教过我很多次,但我每次煮都会煮破几个皮,她就在旁边笑,说你这个人啊,除了会写代码,生活里就是个白痴。

馄饨盛进碗里,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对着碗冒热气。厨房窗户上还贴着一对窗花,是去年春节她剪的,两个小人手拉手,她说那是我和她。窗花有点褪色了,边角卷起来,她说过年要换新的,还没来得及。

我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她的名字还在第一位。我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午饭的照片,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我回了一个"好"字。再往上翻,翻到年初,翻到去年,翻到前年。我们的聊天记录像一条干涸的河,从最初的每天几百条消息,变成几十条,变成几条,变成"今天加班""嗯""记得吃饭""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可能是她从主管升到总监的那年,可能是我创业最忙的那两年,可能是某个普通的星期三,她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我说项目要上线走不开。她说"那下次吧",我说"嗯",然后这个"下次"再也没有来过。

那碗馄饨我吃了半个小时,最后连汤都喝完了。韭菜猪肉的,她剁馅的时候喜欢掺一点姜末,我尝出来了。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卧室不想进去。那张床是我们一起挑的,一米八宽的,她选了个浅灰色的床单,说"耐脏"。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笑得像个小孩,我站在旁边搂着她的腰,嘴咧得比现在大两倍。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馄饨吃了吗?"

我打字:"吃了。"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又发过来一条:"阳台的茉莉该换盆了,根长满了。"

我坐起来,走到阳台上。月光底下,那盆茉莉安安静静地待着,枝叶间还藏着几朵没开的花苞。我蹲下来看它的根,确实从盆底的排水孔里钻出来了,白生生的,缠成一团。我记得她说过,茉莉要每年春天换一次盆,否则根挤在一起,花就不香了。

我回她:"明天我去买盆。"

她说:"城南那个花鸟市场,东边第三家,卖的土好。"

"嗯。"

"那我睡了。"

"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在阳台上蹲了很久。茉莉的香味一阵一阵的,裹着夜风飘过来。我想起我们刚搬进来那年的夏天,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书,我躺在她腿上打瞌睡。她翻一页书,手指拂过我额头的头发,像在摸一只猫。

那天我睡着之前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我们以后要一直这样。"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茶几上那盆多肉还在,是她养的,说"好养活,适合你"。我走过去摸了一下它的叶片,厚厚的,软软的,像她的耳垂。

茶几下面那张便签纸我还留着,折好放进了钱包里。钱包内层有张照片,是我们毕业旅行在洱海边拍的,她穿了条红裙子,风把裙摆吹起来,她张开双手做拥抱状,我站在三米外拿相机拍她,她喊"你倒是笑啊"。

照片里的我们都在笑。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租的房子是朝北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闷得像蒸笼。但我们每晚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她把冰凉的脚贴在我小腿上取暖,我就缩一下,她就笑,笑得床都在抖。

后来我们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床变成了一米八的,她的脚不会再碰到我的腿了,因为她怕冷我半夜会踢被子,我们分了两床被子。再后来她出差越来越频繁,我加班越来越晚,有时候连着三天我们只在微信上说"早安""晚安"。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第二天我去城南的花鸟市场买花盆。东边第三家,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坐在门口喝茶,见我进来,问买什么。我说茉莉盆,他指了指墙角,一堆红陶盆摞在那里,大大小小的。我挑了个中号的,又买了一袋土,老头说"掺点沙子透气"。

拎着花盆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摆了盒草莓。她爱吃草莓,每年的第一茬草莓上市她都要买,说"贵就贵点,尝个鲜"。

我进去买了一盒,拎回家洗干净,放在茶几上。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

"花盆买了吗?"她问。

"买了,正在换土。"

"小心点别伤到根。"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车喇叭的声音。

"你在外面?"我问。

"嗯,在机场。"

"出差?"

"……不是。"她说,"我买了去大理的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大理。洱海边那条红裙子,那张照片,那句"你倒是笑啊"。

"去几天?"我问。

"不知道。"她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

她没说完。我听见广播的声音,登机提示。

"林栀。"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到那边,给我发个照片。"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轻轻的,像那晚她在我睡着前说的那句。

"好。"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土。那盆茉莉被我移到了新盆里,根舒展开来,安安静静地待在新鲜的泥土中。阳光照在叶片上,绿得发亮。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洱海边的照片。红裙子,白浪花,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收藏"。

窗户外面,夏天的风又吹过来,茉莉的花苞悄悄裂开了一道缝,白色的花瓣尖探出来,颤巍巍的,像她第一次牵我手时伸出来的那根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