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着急，别人的腿不着急

“怎么样？”张日山问。

“……还行。”

齐铁嘴把换下来的旧靴拎在手里，清了清嗓子。

“多余物资是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还你。”

“不用还。”

张日山转身走回队伍前段，脊背挺直，步伐匀称，靴子踩在碎石路上一步都没歪过。

齐铁嘴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软底布鞋，鞋面上有一处针脚加密过，像是被人刻意补过一道，怕走路的时候开线。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耳根子慢慢红了起来。

队伍继续前行。

换了鞋之后齐铁嘴走路利索了不少，嘴上的抱怨也渐渐消停了。

但队伍的速度问题很快浮上来。

前头张启山催马越走越快，后面的步兵和骡马逐渐被拉开了距离。

“佛爷。”

张日山从后方快步走到张启山马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张启山勒了一下缰绳，马速慢了些，但只持续了一小段路，很快又提了起来。

走在中段的吴老狗明显感觉到了前后节奏的脱节。

他皱着眉头加快了几步，小狗被颠得在怀里不满地哼唧，他伸手安抚了一下，目光投向前方张启山的背影，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又走了一刻钟，前后的距离已经拉开了足足三十步。

后面的辎重队几乎是在小跑，驮骡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张启山。”

吴老狗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上来，不高，但咬字极清，穿过人群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前头。

张启山的马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你这么赶，底下的人跟不上。”吴老狗说。

张启山沉默了几息，然后勒住缰绳，马原地踏了两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中间那十几号人，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路，谁也没动。

张日山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手按在腰间佩枪上，眼神在佛爷和五爷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默默退后了半步。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站在中间。

“入夜之前必须到外围扎营。”

张启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后半段路是山路，天黑了看不见路况，出了事谁负责？”

“你赶路赶到骡子都喘不过气来了，底下人的脚板是肉长的。”

吴老狗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顶在张启山话缝里。

“真要有人崴了脚伤了腿，到了白石岭拿什么下地？”

“所以我才要趁天亮赶紧走完这段。”

“你着急，别人的腿不着急。”

张启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放慢速度，中途多歇一次。到不了外围就找近处的地方先扎一晚，明天一早再走最后一段。”

“多耗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人废了，变数更大。”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都不让。

队伍里的人谁也不敢吭声，一个个低着头假装检查自己的行囊，耳朵却竖得笔直。

齐铁嘴缩在一个亲兵身后，手机已经掏出来了，正在飞快地打字。

【九门内部事务讨论（不含一五门）】

齐铁嘴：又来了又来了。

齐铁嘴：这回不是冷战，是当众谈判。

霍仙姑：什么情况？快说！

齐铁嘴：佛爷赶路太快，五爷让他慢下来，两个人正隔着十几号人互相瞪。

半截李：谁赢了？

齐铁嘴：还没分出胜负，正僵着呢。

解九爷：齐八，你少在群里直播，盯着点别让他们当着底下人的面吵起来。

齐铁嘴：九爷，这种事我拦得住吗？？？

他刚打完这行字，前头的局面已经有了变化。

张启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制什么，最后冷着脸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甩给身边的亲兵。

“歇一刻钟。”他说，声音很硬。

然后他走到路边，打开地图，把张日山叫过来，两个人蹲在地上重新计算路程。

吴老狗没有凑过去，而是在原地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风干的肉脯喂小狗。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五爷赢了。

齐铁嘴默默地在心里给这场无声的交锋下了结论。

最后的方案是折中的。

张启山和张日山重新算过路程之后，把下午的行程调整了一遍。

放弃原本计划的外围营地，改在距白石岭还有七八里的一处河谷旁扎营，第二天天一亮再走最后一段山路。

速度也降了下来。

队伍重新出发之后，张启山依旧骑在前头，但马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

他不再频繁催马，偶尔还会在路窄的地方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齐铁嘴穿着那双软底布鞋，走起来轻快了不少。

他甚至有心情东张西望，看看路边的野花，研究一下树上的蘑菇能不能吃。

“八爷。”

齐铁嘴扭头，张日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那个蘑菇有毒。”张日山说。

齐铁嘴赶紧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我就看看！谁说我要摘了？”

张日山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齐铁嘴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

张日山的步伐和在城里巡逻的时候一样稳，呼吸均匀，脸上一滴汗都没有。

而齐铁嘴自己已经走得额头冒汗、嗓子发干了。

“副官，你走路不累吗？”

“还好。”

“你那个‘还好‘是真的还好还是客气的还好？”

“真的。”

“……你们当兵的体力都这么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