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长沙城门口还笼着一层薄雾,卯时刚到,队伍已经在城门内侧集结完毕。
张启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军装笔挺,腰间佩着枪,目光从队伍前端一路扫到后方。
他身后跟着张日山和几名佛爷府的亲兵,再往后是九门各家派出的人手,连带着辎重骡马,浩浩荡荡拉了小半条街。
齐铁嘴站在队伍中段,褡裢斜挎在肩上,沉甸甸地坠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他左手提着罗盘,右手拎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脚上蹬了一双半新的布靴,看起来精神倒是不错,就是眼底下有两团明显的青。
昨晚果然没怎么睡好。
他往队伍前头张望了一眼,张日山站在张启山马侧,正在低声和一个亲兵交代什么,侧脸在晨雾里看不太分明,但那笔挺的军装轮廓是认错不了的。
齐铁嘴收回视线,闷头打了个哈欠。
吴老狗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身边跟着两个吴家的人。
小狗从他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清晨的空气,尾巴尖轻轻摇了两下。
吴老狗一手护着小狗,一手拢着袖子,步子不急不缓,和前头骑马的张启山之间隔了十来个人的距离。
城门打开的时候,铁闩拉动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张启山勒了一下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率先踏出城门。
队伍鱼贯而出。
出城之后,官道向西北方向延伸,两侧是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还留着半截枯黄的稻茬。
初秋的太阳升得不高,光线淡薄薄地洒在路面上,把人和骡马的影子拉得老长。
齐铁嘴跟着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新布靴的底子还没磨软,硌得脚掌生疼。
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把脚在鞋里挪了挪位置,嘴上却没吱声。
倒是前头的张启山时不时勒马放慢速度,偏过头往队伍后方看。
齐铁嘴注意到他的视线每次都越过中段人群,落在吴老狗的方向。
看一眼,收回来,催马继续走。过一阵又回头。
像是怕那个人不在了似的。
吴老狗倒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前头那道视线。
他低着头和小狗说话,声音很轻,混在队伍的脚步声和骡马的喘息声里,听不真切。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路上的温度一点点爬了上来。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张启山在前头举手示意停下,队伍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休整。
齐铁嘴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到树根上,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来,手忙脚乱地解开水囊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顺着嗓子下去,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张日山在帮亲兵检查辎重绳索,吴老狗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小狗放在膝头上喂水。1
磕到张启山的回头了!
张启山下了马,站在树荫边缘看地图,身边围了两个参军,正在低声说什么。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齐铁嘴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已经炸了。
【九门内部事务讨论(不含一五门)】
解九爷:前方队伍到哪了?
半截李:我这边刚出城,路上骡子还崴了一下蹄子,耽搁了一刻钟。
霍仙姑:我没跟这趟,留在长沙等消息。前面的人谁给报个位置?
霍仙姑:@齐铁嘴
霍仙姑:@齐铁嘴
霍仙姑:@齐铁嘴
齐铁嘴翻到这三条连环艾特,嘴角抽了一下。
齐铁嘴:仙姑您急什么?
我们刚停下来歇脚,走了差不多二十里地,在官道西段那棵大榕树附近。
霍仙姑:二十里走了两个时辰?你们是在赶路还是在散步?
解九爷:速度如何?预计什么时候到白石岭外围?
齐铁嘴:按这个脚程,恐怕天黑之前到不了。
佛爷的意思好像是想赶一赶,但后面的人脚程没那么快。
黑背老六:嗯。
霍仙姑:六爷您人在哪?
黑背老六:后方。
霍仙姑:后方哪里?
黑背老六:后方。
齐铁嘴:……六爷每次定位都跟算命先生批命一样,一个字恨不得掰成半个字用。
解九爷:齐八,少贫嘴,盯紧佛爷和五爷的动向,有情况随时报。
齐铁嘴:收到收到。
他正要把手机揣回去,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霍仙姑:对了,五爷和佛爷今天怎么样?还冷战呢?
齐铁嘴左右看了看,张启山还在看地图,吴老狗在喂狗。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来步远,中间夹着七八个亲兵和两头骡子,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