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再次陷入了安静。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一轮皎洁的圆月从东边的山头冉冉升起,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晚风吹过,带来山间独有的草木清香,温柔得不像话。
钟离权转过身,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
吕洞宾十分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两人的肩膀紧紧贴靠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
月光下,吕洞宾的侧脸显得格外清俊温润。他正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钟离权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用粗鲁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而是微微侧过身,主动将自己宽阔厚实的肩膀,靠向了吕洞宾。
这是一个完全放下防备的、交托的姿态。
吕洞宾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钟离权。
这还是十五年来,钟离权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柔和地靠近他。
“吕洞宾。”
钟离权没有看他,而是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坦然。
“以前,老子总是怕。”
“怕什么?”吕洞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环住了钟离权的腰。
“怕世人议论,怕终南山的规矩,怕连累你。
怕我这种臭脾气,护不住你一辈子,反而耽误了你成仙的大道。”
钟离权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我被全天下抛弃了,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罪人。我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对我的好?”
“师兄,你不是……”吕洞宾急切地想要打断他。
“你听老子说完。”
钟离权抬起手,反向握住了吕洞宾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手指一点点嵌入他的指缝,十指交缠。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握扇留下的厚茧,却在这一刻,传递着最坚定不移的温度。
钟离权转过头,直视着吕洞宾那双泛红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明月,也倒映着一个完整的、再无残缺的钟离权。
“但是今天,看着那满屏的字,听着那群老家伙的唠叨,老子突然觉得……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世俗眼光!”
钟离权的眼神越来越亮,带着一股破茧成蝶般的肆意与洒脱,他咧开嘴,笑得张扬又温柔:
“老子想通了。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修仙大道,都不如你这十五年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来得真实。
从前,是我缩在乌龟壳里不敢认;现在……”
他顿了顿,反手一把将吕洞宾搂进怀里,下巴重重地磕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老子不怕了。
以后你在哪,老子就在哪。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老子安稳的余生。”
这番话说得毫无华丽辞藻可言,甚至还夹杂着他改不掉的粗口,可落在吕洞宾耳中,却比这世间任何仙乐都要动听千万倍。
吕洞宾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温热。
十五年的追逐。
十五年的仰望与心疼。
十五年的步步为营与温柔克制。
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圆满、最热烈的回响。
他紧紧回抱住钟离权,勒得那么紧,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吕洞宾把脸埋在钟离权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透着无尽的欢喜。
“这是师兄自己说的,以后,再也不许推开我。不许躲,不许跑。”
“老子一口唾沫一颗钉,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钟离权轻轻拍着吕洞宾的后背,像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型犬,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
“赶明儿咱们就离开这破山脚。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去看看东海的尽头、昆仑的雪山吗?”
吕洞宾抬起头,眼睛亮若星辰:“师兄愿意陪我去?”
“废话!”
钟离权一巴掌拍在吕洞宾的后脑勺上,力道却轻得出奇。
他站起身,迎着浩荡的江风,将那把破芭蕉扇往腰间一插,豪气干云地指向远方:
“从此以后,这山海漫游,无拘无束。
你想去哪,老子就陪你去哪!咱们相守无期,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咱们俩分开!”
晚风山月,江水滔滔。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立于青石之上,笑声随风传出很远很远。
终南山的旧事,彻底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