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岛海面空旷,只剩一只小船。
吕洞宾站在船头看海。
十五年了。
从终南山雪地到蓬莱客栈重逢,再到如今同船。
他第一次卸下防备,不用在人前避嫌,也不用在夜里盯着论坛上那个暗淡的号发呆。
“大清早站在船头吹风,不怕吹歪了嘴。”
身后传来钟离权的声音。
他敞着衣襟,拎着芭蕉扇走出船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倒挺亮。
吕洞宾回头笑道:“师兄醒了?睡得好吗?”
“好个屁。”钟离权靠在船舷上,用扇子敲着大腿,“这船晃得厉害,像荡秋千。老子十五年没坐过,骨头都快散了。”
“我给师兄揉揉?”吕洞宾抬步要过去。
“少来!”钟离权瞪他,红了耳根,“大白天拉扯什么?去,老子渴了。”
“备好了。”
吕洞宾转身回舱,端出个木盘。
里面放着热茶和点心,茶杯搁在钟离权右手边。
钟离权斜眼看他递过茶杯,嫌弃道:
“你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以前在终南山,我渴了直接灌山泉,哪来这么多讲究?”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我在,不能让师兄受委屈。”
吕洞宾拿走他手里的扇子,放到一旁,“而且你嘴上嫌,每次不都等我温好茶才喝?”
心思被戳破,钟离权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多嘴!我是给你面子,省得你在耳边念经。”
吕洞宾笑了笑,转身去整理甲板上晾晒的衣服。
日头升起来,晒干了受潮的衣袍。
吕洞宾拍干净衣服,叠好放进舱里干燥的木柜。
钟离权靠着船舷喝茶,眼睛盯着吕洞宾。
看着那人忙前忙后打理起居,钟离权攥紧了茶杯。
十五年了,他习惯了吕洞宾跟在后头,这还是头一回能这么看着他。
“洞宾。”钟离权喊。
“怎么了?”吕洞宾停下手看他。
“……没事。”钟离权转头看海面跳起的飞鱼,低声道,“太阳晒得挺舒服。”
吕洞宾看他别扭的样子,笑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到了午后,吕洞宾把船舱清扫干净,连船尾的木桶都擦干了。
钟离权歪在藤椅上喝茶,看他忙碌。
“歇会行不行?”钟离权看不下去,“这破船你都擦了三遍,地皮都要蹭掉了。”
“闲着没事。”吕洞宾走过来坐下,“给师兄干活,心里踏实。”
钟离权哼了一声,把吃剩的半块点心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少肉麻。”
吕洞宾嚼着糕点,笑了起来。
入夜,海面安静下来,倒映着满天星斗和月亮。
船随波摇晃,发出吱呀声。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上,夜风带了凉意。
“师兄。”吕洞宾看着水里的月亮开口。
“嗯?”钟离权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我一直有个疑问。”
吕洞宾侧头看他,“当年在蓬莱刚重逢时,我在论坛发帖,你为什么回得那么快?”
钟离权身子紧了紧。
他睁眼咳了一声:“瞎说。论坛那么多人发帖,我无聊随便翻翻。”
“是吗?”吕洞宾笑问:
“可我记得有一次,我半夜丑时三刻发帖,没一会儿‘权不知’就回了。那会儿岛上没几个人醒着。”
钟离权看向海面,嘴硬道:“修仙的人通宵很正常,碰巧看到不行?”
“那后来呢?”吕洞宾凑过去,肩膀挨着他。
“好几次都是我发完你就回。还有一回,铁拐李师兄回帖调侃,你嫌他碍事,直接在楼里跟他吵起来。”
“那是他讨人嫌!”钟离权脸发热,攥紧了芭蕉扇。
“师兄。”吕洞宾拉了拉他的衣袖,“你看着我,真是凑巧?”
月光落在吕洞宾眼里。
钟离权看着他,憋了半天,把扇子往船舷一拍。
“行,非要听实话是吧?”
钟离权瞪他一眼,神色别扭:
“实话告诉你,那时候我天天盯着传音石!一闲下来就看你的动静。”
吕洞宾愣了下。
钟离权索性全说了:
“你一发帖我就收到了。但我不能马上回,得装作路过,还得琢磨怎么回才不被你认出来。
有一回我跟老铁喝酒,传音石亮了,我酒杯都没放,借口去撒尿躲进林子里回了贴才回去。”
他越说越快,脸有些红:
“‘权不知’是随便叫的?我天天守着你的帖子。这下你满意了?”
吕洞宾看着他,笑了起来。
“笑屁!”钟离权转身背对他,“老子当年跟做贼一样,你还笑。”
“没笑你。”吕洞宾上前一步,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头靠在他颈窝里。
“我只是高兴,原来那时候,不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钟离权放松下来,由着他抱,哼了一声:
“废话。你要是唱独角戏,能唱十五年?我又不瞎。”
怀里的传音石突然震动起来,亮起绿光。
钟离权黑着脸,从怀里摸出传音石。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铁拐不跛】:(图片)兄弟们快看!我用千里镜拍的!抱上了!
【百花篮中人】:真抱了!洞宾主动,钟离居然没挣扎!
【倒骑青牛翁】:老夫掐指一算,海风凉,正好抱团取暖。老钟,你那厚皮有用处了。
【阴阳板砖手】:(吃瓜)老钟行不行?人家都抱了,你倒是回抱啊,别跟木头似的。
【机关算尽】:船在晃,钟离权不回抱,吕洞宾可能会重心不稳落水。建议搂腰。
【采莲不问路】:韩湘子别分析力学了!不过真甜,我荷花都开了。
钟离权看着消息,捏紧了传音石。
“这群混账!”钟离权骂道,“李铁拐,回去我非扒了你的皮!还有韩湘子,出什么馊主意!”
吕洞宾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铁拐师兄这千里镜不错,隔着十几里都能拍清。”
“清个屁!”钟离权把传音石扣在船舷上,“不干正事,光盯着我。这群人没见过别人成亲?”
话一出口,钟离权自己愣了。
吕洞宾笑看着他:“师兄刚才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钟离权抓起传音石往舱里走,“风大,睡觉!”
吕洞宾笑着跟了上去。
舱里亮着油灯,空间局促。吕洞宾走过去铺好被褥,整理好钟离权睡的那一侧。
钟离权躺上去,双手枕在脑后看他。
吕洞宾坐在床沿解外袍,侧头调侃:
“师兄刚才在外面坦白得痛快,怎么一进屋又嘴硬了?”
钟离权翻身背对他:“那是给你长脸,省得你委屈。话说完了,睡觉。”
“是吗?”吕洞宾笑笑,“可师兄刚才提到了成亲……”
“吕洞宾!”
钟离权转过身,瞪起眼:“你皮痒了?非要我动手?”
“师兄舍得?”吕洞宾看着他。
“你……”
钟离权没词了,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睡觉!多说一句把你踹到甲板上去!”
吕洞宾笑了一声,吹熄油灯。
舱里黑下来,只有月光照进来。
吕洞宾躺在钟离权身边。
海上夜凉,他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身旁的被子被掀开。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吕洞宾的手腕,顺着滑下去握住他的手掌。
“冷死了。”
钟离权低声说,“往里靠靠,别占地方。”
吕洞宾挪过去,贴着他的胸膛。
那只手握得很紧,掌心粗糙,带着热气。
吕洞宾动了动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钟离权没松手,哼了一声,把人搂紧。
“师兄。”吕洞宾喊。
“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毛病。”
钟离权闭上眼,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