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九十年代  双男主   

第四十三章 老街如常,孽心难安

野火坠宁河

几场大雨彻底停歇之后,秋日的暖阳缓缓铺满整条老街,泥泞的土路被日光晒干,恢复了往日硬实的模样。河道水位一点点回落,重新露出河边的浅滩与青石台阶,奔腾的河水回归平缓,日复一日朝着下游流淌,仿佛前些日子雨夜之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街巷恢复了常年的闲适节奏,晨起开门的摊贩照常摆出新鲜蔬菜与面食,巷口的老人搬着竹凳靠着墙根晒暖唠嗑,妇人提着木桶去往古井打水,孩童追逐着在巷道里奔跑嬉闹,烟火气息层层叠叠包裹着整片居民区。

曾经围绕秦野与苏宁滋生的漫天闲话,如同被雨水冲刷的尘土,尽数消散无踪。从前扎堆在院墙外侧指指点点、肆意揣测二人关系的街坊,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谈,平日里闲谈的话题转回庄稼收成、家常琐事、邻里嫁娶,刻意避开了那两个曾经占据话题中心的少年。偶尔有人无意间提起出租屋空置的旧事,旁人也会连忙抬手示意噤声,草草将话题岔开,好似这两间出租屋从一开始就空关许久,秦野与苏宁二人,从未踏足这条街巷,从未在这里度过朝朝暮暮。河畔那一方小小的坟冢藏在野草与野花之间,距离大路颇有一段距离,来往路人大多不会特意留意,岁月似乎准备轻轻抹平所有痕迹。

可唯独张莽,无法像旁人一样轻易翻篇,旧日的蛮横跋扈尽数褪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再也没有从前在巷子里横行霸道、肆意寻衅的气焰。往日里他总爱带着三五同伙在街口游荡,挑眉冷眼打量过路行人,张口便是粗鄙的调侃与挑衅,如今的他总是独来独往,身形佝偻,走路习惯贴着墙体阴影,下意识避开人流密集的巷口,目光飘忽不定,不敢和任何老街居民对视。

他时常会鬼使神差绕到曾经苏宁租住的出租屋门口,木门紧闭,门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窗沿爬着细碎杂草。张莽站在巷口拐角,指尖局促地反复摩挲,眉头紧紧拧起,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烦躁、惶恐与隐晦的愧疚。从前他刻意堵在巷道出言羞辱苏宁,动手试探冒犯对方,后续四处散播流言蜚语,把两个安稳度日的年轻人推向周遭异样的眼光里,彼时只觉得是肆意玩乐,逞一时威风,可在听闻两人一同长眠河畔的消息后,深夜入眠时总会反复想起苏宁当时躲闪怯懦的眼神、秦野为护住友人直面自己时坚定冷硬的模样。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一点风声、树枝摇晃的响动,都会让他骤然惊醒,心口砰砰狂跳,一身冷汗浸湿单薄衣衫。白日里和旧时狐朋狗友相聚喝酒,旁人随口提起河边的旧事,他会猛地攥紧酒杯,酒水洒在衣襟都浑然不觉,慌忙找借口起身离开饭局,独自躲到偏僻角落大口喘气。他想要和街坊倾诉内心的烦闷,可自己是流言最初的散播者,是一次次制造矛盾的始作俑者,根本没有脸面吐露半分心绪,所有煎熬全部积压在心底,日夜折磨着他。往日张扬的面孔日渐憔悴,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脸颊凹陷,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往日仗着凶悍积攒的威慑力荡然无存,就连街边孩童看见他失神落寞的模样,都不再慌忙躲闪。

老街的寻常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晨间的薄雾笼罩古井,打水的婶子互相说着菜价,商量着傍晚一同缝制衣物;正午时分,各家灶台升起炊烟,饭菜香气顺着门缝飘到巷道;傍晚夕阳斜坠,余晖把房屋影子拉得悠长,劳作一天的成年人踏着暮色归家。当初随意嚼舌根的大婶们,依旧凑在一处闲话家常,只是言语之间多了几分分寸,待人接物柔和了些许,那场遗憾的结局,悄无声息给浮躁的街坊敲了一记警钟,少了许多无端的揣测与恶意的非议。

阿虎依旧会在清闲的午后,绕路去往河畔的坟前,带上一瓶廉价的烧酒,安静坐在野草边待上片刻,简单说几句近期的琐事,便悄然离开,不吵不闹。林秋姨路过河边时,会顺手采摘一束新鲜野花,轻轻放置在坟前,伴着河水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归自己平淡的小日子。

秋风缓缓拂过河面,水波一圈圈温柔漾开,岸边草木枯荣交替。老街日出日落四季轮转,俗世的喧嚣与琐碎周而复始,绝大多数人的记忆都会被平淡生活慢慢冲淡。唯有河边的流水、山野间的花草,还有深陷心魔难以解脱的张莽,牢牢记得两个少年相互取暖的过往。整条街巷归于长久的平和,往事归于河畔的泥土与流水,故事就此安稳落幕。

全文完。3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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