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深夜河畔残留的冷风,苏宁全程弓着身子,稳稳搀扶着身形虚浮的秦野,一步一顿挪回了狭小的出租屋。白日林间打斗耗费了秦野大半力气,再加上内脏隐隐作痛,他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苏宁肩头,少年单薄的脊背咬着牙撑起这份重量。指尖推开老旧木门,屋外裹挟寒意的晚风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悬在房梁,昏黄柔和的光线漫过简陋的桌椅木板床,勉强冲淡了两人身上林间带来的阴冷湿气。
苏宁不敢让秦野直接平躺到床铺上,后背大片磕碰破皮的伤口一旦受压,势必会带来钻心的疼痛。他小心翼翼扶着秦野侧身,慢慢靠在床边沿坐下,叮嘱他稍稍前倾上半身,避开后背的淤伤。紧接着他快步走到墙角的旧木储物柜前,慌乱拉开柜门,翻出一只磨掉漆面的铁皮药盒。盒子里存放着碘伏、医用纱布、消炎软膏与干净棉签,都是往日秦野外出打零工,磕碰擦伤之后特意备下的应急药品,彼时用来处理细碎小伤,谁也不曾料到,今日要用来包扎这般沉重的伤痕。
苏宁端来搪瓷脸盆,兑上半盆温热的清水,浸湿干净棉布。秦野外衣的布料已经和后背破皮的伤口牢牢粘连在一起,稍稍拉扯便会牵扯新生的创口。苏宁屏住呼吸,指尖克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用温热棉布一点点敷在粘连的布料上,缓慢浸润软化结痂的血渍,再极轻地顺着皮肉纹路揭开衣物。每一个动作都慎之又慎,眼眶早早蒙上一层水汽,看着后背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几道被木棍砸破的伤口凝着暗红血痂,后腰位置一大片大面积淤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的心疼顺着喉咙往上涌。
“都怪我……若是傍晚我们没有想着去桥边散心,就不会撞上张莽,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苏宁垂着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温热的泪珠险些坠落在秦野的伤口上,他慌忙偏过头,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喉头重重哽咽了几下,积攒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破碎的哭腔轻轻散开,“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受伤,我只愿你平安啊。”
秦野侧着头,视线能够瞥见少年泛红的眼尾,明明后腰内脏的钝痛在安静的环境里不断翻涌,像是有硬物在腹腔不断搅动,他依旧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试图安抚情绪崩溃的苏宁。碘伏棉签触碰到破损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他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绷得泛白,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却硬生生咬住牙关,没有溢出半分痛哼,生怕加重苏宁的心理负担。
“和你没有关系,是我执意要出去散心的。”秦野的嗓音略带沙哑,刻意放得平缓柔和,想要转移苏宁紧绷的思绪,“傍晚在林子边上,我还看见几丛野雏菊,开得挺好看,等我养好伤势,带你过去采摘,沿着河边慢慢散步,再也不靠近偏僻小路。”
苏宁没有接话,鼻尖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只是低头认真涂抹药膏,将厚实纱布层层缠绕在秦野的后背与腰侧,扎实固定好绷带,每一圈缠绕都把控着力道,既不会松动滑落,也不会勒紧压迫淤血的位置。包扎工作全部结束,他起身走到灶台,添柴烧了一壶滚烫的热水,掰开一块平日里舍不得食用的冰糖,融进热水里,端到秦野手边。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舒缓了秦野胸腔里闷胀的不适感,可内里脏器被撞击带来的隐痛,丝毫没有消散,时不时泛起一阵反胃恶心。他趁着苏宁转身收拾药瓶、清洗棉布的空档,悄悄抬手抵住腹部,用力按压压住翻涌的不适感,等苏宁回过头,又装作只是久坐腰酸,随意调整了坐姿遮掩异样。
苏宁将药盒规整收好,用干布擦干净脸盆摆放整齐,目光落在秦野略显苍白的面色上,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他能够清晰察觉到,秦野的虚弱不只是体表皮肉伤造成的,唇色泛白,精神萎靡,整个人的精气神颓靡得厉害。
“明天一早,我们一定要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一看,好好检查一下身子。”苏宁语气十分坚定,不愿意再放任伤势随意糊弄过去,哪怕要借钱看病,也不能任由伤情恶化。
秦野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搪瓷杯的杯壁,借着手头拮据的由头委婉推脱:“只是皮肉磕碰,包扎过后静养几日就能好转,卫生院问诊拿药都要花钱,我们眼下积蓄不多,留着钱维持日常生计更实在。”
他清楚苏宁心思细腻敏感,若是查出内脏受损,只会让少年整日活在焦虑煎熬之中,他只想靠着静养硬扛下体内的伤痛,不想再给苏宁增添额外的心理负担。
夜色越来越深沉,窗外的风声呜呜掠过院墙,街巷里再没有喧闹的动静,整片街区陷入沉沉的沉寂。床铺空间狭小,秦野后背缠着厚重绷带无法平躺休息,只能靠着墙壁侧身蜷缩着,以此减轻伤口的压迫感。苏宁没有上床歇息,搬来一张老旧小木凳,坐在床铺侧边守夜。
他手肘抵着床沿,目光牢牢落在秦野缠着绷带的腰腹,困意一阵阵袭来,也只是浅浅眯一会儿,就立刻惊醒,伸出手背轻轻贴上秦野的额头,时刻留意有没有伤口发炎发热的迹象。
秦野在半梦半醒之间,眉头会不受控制地紧紧蹙起,腹腔深处的钝痛断断续续袭来,搅得睡眠破碎零散。他偶尔会微微喘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拢,脑海里全是白日在林间,拼尽全力护住苏宁的画面。
小屋被昏黄灯火笼罩,看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争与恶意,拥有短暂的安稳。可无人知晓,秦野身体深处被重击留下的内脏暗伤,正在静谧的深夜里持续恶化,如同深埋在地底的引线,缓慢燃烧,一点点耗尽他残存的生机。窗外的月色黯淡无光,薄薄云层遮住了月光,属于二人平静温馨的日常,已然在那场林间殴打之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