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压抑的平静里缓缓淌过几日,张莽依旧在医院休养伤势,还未办理出院手续,更没有机会在街巷里肆意生事。没有了他刻意挑唆滋事,街巷里的流言虽说未曾消散,街坊依旧对苏宁避之不及,却少了直面的刁难与辱骂,难得换来一段喘息时光。
苏宁不愿整日蜷缩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对着空荡床铺与风干红花沉溺思念,便寻些琐事填满空洞的时光。他时常去往从前秦野带着他散心的河桥,倚靠在斑驳老旧的桥栏上,望着河面缓缓流动的水波静静发呆。河风掠过河面,带走些许心头沉闷,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彼时秦野陪他吹晚风、随口闲谈日常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将满心思念悄悄藏进流水风声里,待到暮色泛起,才慢悠悠转身往回走。
为报答房东大叔执意留房的恩情,苏宁每日早起,主动打理整栋出租院落的卫生,清扫楼道落叶、擦拭公共窗台、修补墙角松动的墙皮,力所能及做些杂活。房东大叔几番推辞,劝他不必如此劳碌,苏宁只是轻轻摇头,眉眼带着温顺的执拗:“叔,谢谢您没有赶我走,我没有别的本事,做点活心里踏实。”大叔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只能暗自叹气,偶尔从家里拿几个白面馒头塞给他补贴口粮。
对于频频接济自己的林秋姨,苏宁更是满心感念。他趁着白日空闲,主动去到林秋姨家中,帮她整理菜园、除草松土、劈柴打水,包揽了所有耗费体力的粗活。林秋姨看着他埋头干活不肯停歇,连连叫停,心疼他身子单薄经不起劳累,苏宁擦去额角汗珠,语气诚恳柔和:“秋姨,一直吃您送来的菜,我实在过意不去,让我做点活报答您,我心里能好受一点。”劳作过后,林秋姨总会硬塞给他一袋新鲜蔬菜,两人简单闲谈几句家常,是苏宁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平日里闲来无事,苏宁会在屋内缝补破旧衣物,将秦野遗留下来的旧外套细细缝好破损的边角,整齐叠放在床头;或是烧一壶热水,擦拭屋子每一处角落,试图靠着琐碎家务冲淡独处的孤寂。傍晚饿了,就用林秋姨送来的青菜煮一碗清汤面,不再下意识准备两份碗筷,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对面座椅,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酸涩,很快便压下心绪。
平静的日子维持不到一周,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张莽伤势恢复达标,正式办理出院手续。此前冲突闹出之后,当地治安管理人员给出处置安排,他需要居家休整两日,之后前往指定地点接受十天的惩戒管束。也正因这十天的管束,张莽暂时没有机会来到街巷寻衅报复,苏宁的生活得以继续维持安稳。
一日午后,苏宁从河边返程,在巷口拐角撞见了秦野从前手下的小弟。少年当初在巷口斗殴时亲眼目睹一切,清楚整件事的是非对错,也知晓秦野离开之后苏宁孤身受难、受尽排挤的处境。他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确认没有旁人围观,快步走到苏宁身前,脸上褪去了往日街头混日子的张扬,多了几分恳切。
“苏宁哥。”少年语气放得轻柔,生怕戳到对方的痛处,“野哥离开之前特意嘱咐过我们几个,让我们多照看你一点。这段时间我听说你丢了工作,街坊也处处为难你,要是遇上有人找事、生活遇上难处,直接到巷子口找我就行。冲着野哥的情面,我能护住你,力气活、跑腿的活儿我也能搭把手。”
苏宁微微一怔,心底涌上一阵温热,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内敛的客气:“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现在一切都还好。房东大叔和林秋姨都很照顾我,勉强能够维持生活,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弟见他态度坚定,也没有强行执意相助,只是再三叮嘱若是遭遇变故千万不要硬扛,一定要及时联系自己,随后便转身离开。
苏宁伫立在巷口,望着少年走远的身影,环顾整条熟悉的街巷。眼下张莽将要接受管束,十天之内不会生出祸端,周遭只有细碎的闲言碎语,没有直面的恶意。短暂的安稳像是偷来的温存,他清楚明白,十天的期限转瞬即逝,等到张莽重新回到街巷,积攒的怒火与怨恨定然会尽数爆发。
他抬手望向远处横跨河面的石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手掌,默默转过身,朝着出租屋缓步走去。他珍惜眼前难得的平静时光,一边安稳度日积攒微薄积蓄,一边静静守候秦野的归期,同时在心底暗暗做好准备,迎接十日之后必然到来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