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集,
他看清了。脚下是青石路,远方是湖心灯。而他的心口,贴着一枚温凉的玉牌,和一枚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桂花糕的甜香,也装着一整座云药谷的牵挂。
这便够了。
次日清晨,从宿舍去到学堂听学,青启明立于堂前,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今日学引雷符,半个时辰后抓阄比试。胜者得两块中品灵石,败者去给灵植浇园。”
堂中顿时一阵低低的骚动。中品灵石对在座这些世家子弟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可“给灵植浇园”这个罚,却是实打实地丢人,青氏灵植园里的活计向来是外门杂役做的,让这些锦衣玉食的嫡子嫡女们去挑水浇园,传出去脸面往哪儿搁。
司松影倒吸一口凉气,凑到林云澈耳边:“完了完了,引雷符我连见都没见过几回,这要是抓阄抓到我……”
林云澈没接话,目光落在青启明手中的朱砂笔上,神色平静。
青启明不再多言,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符样。引雷符的符纹比寻常符箓复杂得多,起笔三折,中段盘绕如蛇,收尾处需一气呵成地勾出雷纹,中间还嵌着三个必须一笔不断的灵力节点。他画完一遍,将笔搁下,回头看着堂中诸人:“看清了?自己练。半炷香后我看成果。”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铺纸磨墨的声响,可不过片刻,便接连传来低低的惊呼,大多数人画到一半,符纸便无火自燃,或是灵力节点骤然崩散,炸成一团焦黑。能完整画完符纹的,寥寥无几。
林云澈没有急着动笔。他看着案上那张空白的黄符纸,又看了看自己袖口里刚刚掉出来的一片竹叶,窗外那丛凤尾竹被晨风吹得簌簌响,有一片叶子恰好飘进来落在了他的案上。他拈起那片竹叶,在指间转了转。
“我还是收一收,省得到时候弄伤人就不好了。”他心想。他还不想暴露实力,画符只打算用两成力。
哥教他的引雷符,第一个版本就是用竹叶画的。那时他才十岁,符纸用得费,哥便随手摘了片竹叶说:“符纸不过是载体,灵力才是根本。你把这符纹的走向记在脑子里,画在什么上头都行。”他试了七遍才成功,那片竹叶被雷劈成了焦黑的一小卷,可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林云澈将那片竹叶平铺在案上,拿起朱砂笔,蘸了墨,落笔。
笔尖触及叶面的瞬间,他的手腕稳得像一截铁铸的桅杆。起笔三折,中段盘绕,收尾处雷纹一勾到底,三个灵力节点在他笔下如溪流过石,自然而然地贯通。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竹叶上的朱砂纹路微微一亮,随即暗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没人注意到他。堂中众人还在与自己的符纸较劲,偶有炸响,便引来一阵低低的骂声。
直到一声闷雷自晴空落下。
“轰——”
那雷声不大,却清清脆脆,像是有人在天上敲了一记响板。一道细如手指的银白电光从窗外劈落,正正打在那片竹叶上。竹叶应声而碎,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粉末,在案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坟。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司松影张大了嘴,手里那支笔“啪”地掉在桌上。邻座的一个女修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用叶子引来了天雷?”
“凡叶怎扛得住雷力?这不合常理……”
金世勋霍然站起,脸色铁青,手指直直指向林云澈:“他擅自改符,分明是作弊!引雷符需以灵笺承载,这是符箓一道的定规,他拿一片凡叶来糊弄,分明是取巧!”
司松影“唰”地打开折扇,一步挡在林云澈面前,声音比他更大:“金世勋,你够了。林兄乃我司氏的客卿长老,他画什么符、用什么载体,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金世勋冷笑一声:“客卿长老?一个散修出身的客卿,也配在青氏听学中坏了规矩?”
青启明微微眯起眼,看了金世勋一眼,又看向林云澈,神色淡淡:“林云澈,你再示范一次。”
林云澈没有多言,从袖中又取出一片竹叶,方才那丛凤尾竹被风一吹,又有一片落在了他袖口上,像是老天爷早就替他备好了似的。他提笔,蘸墨,落笔。与方才一模一样,起笔三折,中段盘绕,收尾雷纹一勾到底,三个灵力节点贯通无阻。朱砂落定,竹叶微微一亮。
“轰——”
又是一声脆雷,银白电光再次劈落,竹叶碎成焦粉。
堂中彻底安静了。
金世勋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林云澈的手指微微发颤:“青老生,你看他又擅自改符!符箓一道自有定规,他这般乱来,分明是视学堂规矩如无物——”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不重,却压得金世勋的话生生断在半截。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缓步走入堂中,面容冷峻,眉眼与金世勋有三分相似,气势却沉得像一座压了雪的深山。
金煜燃。烁金州金氏现任家主之子。
他站在堂前,目光扫过案上那两撮焦黑的竹叶碎末,又落在林云澈身上,片刻,方开口道:“符箓一道,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死规。能改而改之,改而胜之,这是他自己的本事。”
金世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金煜燃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经过林云澈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未发一言,径自出了学堂。
青启明看着金煜燃的背影,又看了看林云澈,沉默片刻,将手中那支朱砂笔搁回笔架,淡淡道:“今日比试,林云澈胜。其余人,去灵植园浇园。”
下课后,林云澈没有在学堂多留。他收拾好案上的东西,将那片碎成焦粉的竹叶残骸仔细收入袖中,便径直回了宿舍。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鹅黄。他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枚温凉的玉牌,又捏了捏锦囊里那块早已被体温烘得软糯的桂花糕。
窗外凤尾竹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笑。
他闭上眼,躺了下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药谷中,叶彤正坐在清雪居的廊下,手中捏着一枚刚刚收到的传音符。符纸化光飞逝,她听完最后一句,唇角弯了弯,将符纸收入袖中。
夕雾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见她眉眼舒展,便问:“云澈又来信了?说了什么?”
“没什么,”叶彤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里映出天边那抹将暗未暗的暮色,“就是又闯了个小祸。”
夕雾看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谷中灵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温泉的白雾缓缓升腾,竹屋廊下的风铃叮咚作响,一切都安然如常。
叶彤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百草圃边。圃中的灵草正在抽新叶,满谷都是清润的草木气息。她弯腰掐了一片薄荷叶,放在指间捻了捻,叶汁的凉意沁入指尖,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岁的孩子举着一片被雷劈焦的竹叶,跑过来对她说“哥你看我成功了”时,脸上那种亮得晃眼的笑。
她站了一会儿,将那捻碎的薄荷叶撒回圃中,转身回了清雪居。
屋里的灯亮了起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