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众疑丛生,静水藏澜
离别古桥的黑雾渐渐平息,桥面震颤的余波缓缓消散。
短短一程渡桥,九人队伍已然折损两人。沈砚溃于极致怯懦,自坠深谷;周莽乱于贪念躁动,触发禁制灰飞烟灭。两条亡魂无声湮灭,没有轰鸣,没有血迹,只有谷底雾浪轻轻一卷,便抹去过往所有痕迹,残忍又漠然。
幸存的众人缓步朝着桥对岸挪动,每个人的状态都称得上狼狈。
武奎肩头沉垂,胸腔禅心碎片损耗大半,眼底依旧残留着年少被欺凌的暴戾余温。方才幻境复刻的屈辱过往,几乎让他失控破禁,此刻回想,依旧心有余悸,浑身筋骨都透着心神透支的酸软。
温晚卿脸色苍白,步履虚浮。她在幻境里反复亲历同伴尽数消散的孤寂绝境,一次次濒临坠桥的边缘,全凭掌心白玉的微弱安神之力勉强支撑,此刻回过神,心底的荒芜与寒凉久久散不去。
凌芮依旧独自行至桥边,身姿挺拔冷挺,看似全员之中最为从容克制,可她眼底深处反复翻涌的冷意,已然暴露心神的剧烈消耗。被挚友背叛掠夺的旧伤被幻境层层撕开,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般的折磨。
所有人无一例外,皆被执念幻境桎梏、撕扯、损耗,人人有憾,人人有溃,人人在心魔手里熬过一场脱胎换骨的煎熬。
可整座桥面,自始至终,有两处身影太过平静,平静得格格不入。
叶雪枫与小雅并肩而行,步伐不急不缓,神色不起波澜。没有失神摇晃,没有心绪躁动,没有濒临崩盘的慌乱,甚至连呼吸节奏都自始至终平稳如一。
就好像,这座让一众亡魂九死一生、诛心蚀魂的离别古桥,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行路。
最先察觉这份极致反常的,是心性最为警惕多疑的凌芮。
她驻足侧首,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二人身上,穿透尚未散尽的薄雾,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戒备。
“所有人皆被幻境缠身,执念攻心,或耗损神魂,或濒临坠落,甚至身死道消。”
“唯独你们二人,自始至终无波无澜,仿佛心魔不侵。为什么?”
这句话清晰落开,瞬间牵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武奎停下脚步,粗粝的眉眼压着沉凝,顺着凌芮的目光望去,心底的疑惑骤然浮出。方才全程紧绷御幻,他无暇顾及旁人状态,此刻静心回想,才惊觉其中诡异。
一路走来,试炼幻境从无偏颇,阴阳夹缝的执念之力,针对世间每一个有过往、有牵挂、有遗憾的亡魂,无一人能够豁免。
可叶雪枫和小雅,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温晚卿也轻轻蹙眉,轻声附和出声。
“确实太过反常。离别桥幻境照理无差别覆罩每一个人,深挖心底执念憾事,无人可以规避。你们……当真没有被幻境影响分毫吗?”
接连两声追问,让原本趋于平静的桥面氛围,再度紧绷起来。
残存的几人缓缓围拢过来,不远不近,形成一道含蓄的合围之势。没有敌意,却满是审视与提防。
绝境之中,反常即诡异,未知即危险。
一路同行,众人早已默认彼此皆为凡俗亡魂,皆有软肋,皆有执念,皆会被心魔拿捏。可此刻看来,这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面对众人齐刷刷探究的目光,叶雪枫神情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局促躲闪。
他很清楚,所有人的怀疑合情合理。
方才桥面乱象丛生,人人自危,个个挣扎,唯有他与小雅稳如静水,这份突兀的从容,必然会引来猜忌。若是太过张扬,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在前路未卜、存亡难料的秘境之中,过度展露特殊,只会给自己招来无尽麻烦。
他略作沉吟,声音平缓温和,不矜不傲,刻意将方才的一切轻描淡写。
“我同样踏入了幻境,并未规避试炼。”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武奎皱眉追问:“既然入了幻境,为何你毫无失态痕迹?我们无一例外被旧念纠缠,你难道心底毫无遗憾牵挂?”
“并非无憾。”
叶雪枫轻轻摇头,话语拿捏得恰到好处,坦然却不细说。
“只是我的幻境,并非复刻个人过往执念。它将我拉入这片秘境最初的执念本源之中,所见所历,并非我自己的人生,而是一段尘封的旧事。”
“过程确实漫长煎熬,但无关于我的爱恨得失、离别遗憾。无法动摇我的本心,自然不会出现心神失守、失态崩盘的模样。”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既承认了自己经历试炼,又解释了自己从容淡定的缘由,不显露逆天特殊,只归结为幻境形态不同。
在场众人闻言,心底的猜忌稍稍松动。
唯独角落处的葛拓,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唇角那抹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混迹秘境百年,阅尽无数亡魂渡桥,太清楚离别古桥的规则。
所有人的幻境,皆是自我执念,千人千面,却万变不离其宗,永远紧扣自身平生憾事。
从未有人,能直接跳转自我执念,坠入秘境本源的老僧旧梦。
这已经不是心性强悍可以解释,这是权限层面的不同。
葛拓没有出声揭穿,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模样,只是心底的算计,悄然加深了数分。
这个叶雪枫,远比看上去更加不简单。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落在了一旁始终浅笑安然的小雅身上。
相比于叶雪枫有理有据的解释,小雅的从容,更让人捉摸不透。
她眉眼柔和,气质干净通透,看起来最是无害,心性也不似历经沧桑的强者,可偏偏在这场诛心试炼里,恬淡得近乎诡异。
温晚卿轻声问道:“小雅,你呢?你方才又经历了什么?为何也不受幻境侵扰?”
小雅抬眼,眸光澄澈透亮,浅浅弯起唇角,笑意清淡温柔,没有半分破绽。
“或许是我平生简单,无挂无碍,无痴无念。”
“没有放不下的离别,没有过不去的遗憾,自然没什么能困住我的幻境。”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带过所有疑点。
可落在葛拓和苏荔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不是幻境无法困她,是这片秘境的执念规则,根本束缚不住她。
别人渡桥,是挣扎对抗、死里逃生。
她渡桥,是闲庭信步、如履平地。
苏荔眸光微动,默默将这一处异常记在心底。
桥面之上,众人的疑惑暂时被抚平,可心底深处的忌惮,已然生根发芽。
叶雪枫不愿过多纠缠这个话题,顺势转开话头,声音沉缓,轻轻揭开了压在所有人命运之上的终极真相。
“方才桥上乱象,人人拼死挣扎,人人畏惧死亡。可你们有没有真正想过,我们究竟在怕什么?”
众人闻声抬眸。
叶雪枫目光扫过谷底沉沉黑雾,扫过方才两道亡魂消散的虚空,字字清晰落地。
“这片阴阳夹缝,本就是往生囚笼。”
“我们所有人,包括刚刚陨落的沈砚、周莽,包括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早已是阳间身死之人。”
一句话落下,桥面瞬间死寂。
微凉的雾风掠过众人身侧,却吹不散骤然笼罩心头的彻骨寒意。
所有人面色骤变,呼吸齐齐一滞。
此前所有人都只是模糊觉得此地诡异、死亡彻底,却从未有人敢笃定这样的真相。
武奎瞳孔微缩,眼底戾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震撼。他一生争强好胜,拼命淬炼自身,不甘弱小,不甘落败,拼尽一切想要站稳脚跟,到头来,自己早已是世间过客,早已无家可归。
温晚卿身躯轻轻一颤,眼底的温柔彻底碎裂,只剩无边苍凉。她一生畏惧孤独,渴求陪伴,辗转求生,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归处。
凌芮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常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掀起滔天波澜。她步步谨慎,处处提防,恐背叛、恐掠夺、恐身死,拼尽全力守护残魂,原来自己守护的,本就是早已凋零的性命。
叶雪枫看着众人震动的神色,继续缓缓道出残酷规则。
“寻常人间,生死轮回,身死尚有来生可期。”
“唯独此地不同。我们靠着一口执念残念滞留世间,得以保有意识身形。可一旦在此地心神彻底崩塌、魂体陨落,便是真正的灰飞烟灭。无轮回,无往生,无来世,彻底归于虚无。”
“我们争抢禅心碎片,不是争抢试炼积分。”
“是争抢残魂根基,争抢存续之机,争抢不被彻底抹去的资格。”
这番话,彻底撕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此前众人的争斗、提防、自私、猜忌,尚且带着几分懵懂盲从。
从这一刻起,所有人彻底清醒。
不是试炼博弈,是存亡厮杀。
弱者消散,强者留存,碎片即性命,执念即归途。
桥面的风愈发微凉,人心底的暗流,汹涌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有人默然失神,接受宿命的残酷。
有人眼底滋生浓烈贪念,认清真相之后,对禅心碎片的渴求抵达极致。
有人心生恐惧,前路凶险,步步皆亡。
葛拓立在后方,静静看着众人百态,眼底掠过一丝淡凉嘲弄。
这才是这片秘境真正的模样。
温情消解,善意凋零,绝境之中,唯利己可活。
而叶雪枫伫立人群之中,神色平静无波。
无人知晓,方才看似波澜不惊的短短渡桥路程,他的心神,早已走完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承受的百年沧桑。
外界喧嚣震动,人心翻涌猜忌,于他而言,不过是幻境落幕之后,一场微不足道的外物纷扰。
真正的历练,真正的挣扎,真正的坚守,尽数藏在无人窥见的本心幻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