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尽最后一缕残阳,整座紫禁城坠入无边昏暗。
长乐宫灯火通明,暖光铺地,殿内温暖如春。
可这份暖意,再也落不到萧烬严心上半分。
方才苏晚那句彻底归零、回归君臣的话,像一把最温柔的刀,凌迟了他所有隐忍、所有深情、所有侥幸。
她不恨他。
是真的不恨了。
可这份释然,不是和解,不是放下。
是彻底的不在乎。
爱恨皆空,从此他的一切,与她再无瓜葛。
庭院风凉,落叶簌簌作响,衬得四下死寂荒凉。
萧烬严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玄色朝服加身,九五之尊威仪未退,可周身所有气场尽数崩塌。
挺拔如山的脊背,第一次悄然佝偻,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溃不成军。
他赢尽天下,坐稳山河,压尽朝堂风波。
唯独输给了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
亲手打碎唯一的月光,亲手葬送唯一的温柔,亲手归零所有朝夕相守。
总管太监远远立在宫门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
跟随帝王数十年,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萧烬严。
无怒、无疯、无戾。
只剩死寂荒芜,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滔天悔恨。
像一具骤然失了魂魄的躯壳。
……
良久,萧烬严缓缓抬步。
没有再踏入主殿半步,没有再试图与她解释半句。
他不配。
他方才还想辩解,想告诉她爱意为先,愧疚在后。
可此刻想来,何其可笑。
纵然初见心动是真,数年执念是真,倾尽天下的偏爱是真。
可血债亦是真,屠戮亦是真,毁她一生亦是真。
所有深情,裹着满门鲜血,肮脏又沉重。
她不愿要,不敢要,不能要,皆是应当。
他凭什么奢求她心软,奢求她动容,奢求她放下血海过往?
凭他一身罪孽?
凭他自私偏执?
凭他毁她阖家圆满,再假惺惺岁岁守护?
可笑至极。
萧烬严转身走入偏殿,那间他驻守数月、温柔守望数月的书房。
曾经这里满是期待、满是微光、满是小心翼翼的欢喜。
如今只剩刺骨寒凉,四面绝境。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烟火,隔绝了他与她最后的一丝牵连。
偌大书房,空旷死寂。
无人窥探,无人知晓。
至高无上的少年帝王,在此刻,彻底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威严、所有隐忍。
他抬手,缓缓扯去头上的玉冠。
乌黑长发散落肩头,褪去帝王威仪,只剩满身狼狈孤寂。
玉冠滚落在地,清脆声响,在死寂深夜格外刺耳。
如同他彻底碎裂的余生,彻底破灭的温柔旧梦。
他抬手扯下胸前龙纹朝珠,一颗颗砸落,满地琳琅碎响。
他褪去绣着山河龙纹的朝服,一件件落地。
最终,只着单薄里衣,立于深夜寒凉之中。
三九寒冬,深宫彻冷,夜风穿窗,刺骨割肤。
他却仿若不觉半分寒意。
“朕有罪……”
漆黑空荡的书房里,终于响起男人沙哑破碎的低语。
低低的,沉沉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无人听闻,无人慰藉,无人可解。
“晚晚,朕有罪……”
他一遍遍地低语,一遍遍地自我审判。
从前杀伐朝野,踏血夺权,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帝王之路,本就白骨铺路,胜者为王。
可唯独对她,他罪无可赦,万死难辞。
他贪恋她的干净温柔,觊觎她的眉眼月色。
求而不得,便夺她家国,囚她人身,困她余生。
之后再用余生温柔弥补,妄图赎罪,妄图圆满。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私至极的一场执念。
他以为长久温柔可以抹平伤痕。
他以为岁岁相守可以抵偿血债。
他以为他的深情,可以抵消他的罪孽。
到头来,只是自欺欺人。
他捂热她一寸心软,不过是暂时偷来的温柔假象。
一朝真相败露,所有温情轰然倒塌,寸草不生。
……
深夜更深,霜雪暗落。
殿内无火,无暖,无灯。
彻底陷入黑暗寒凉。
萧烬严笔直跪在冰冷青砖地面上。
帝王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万民,不跪祖宗。
这一生傲骨铮铮,从未屈膝。
唯独今夜,长跪不起。
不为江山,不为社稷,不为苍生。
只为苏家满门冤魂。
只为他亲手毁掉的阖家安稳。
只为……再也捂不热的苏晚。
青砖刺骨,寒气侵骨入髓。
他脊背挺直,却头颅低垂,眉眼紧闭。
滚烫的热泪,终于无声滚落,砸在冰冷地面,转瞬凉透。
大靖帝王,半生铁血,从不落泪。
今夜,独为她,彻夜泣悔。
他不怕苦,不怕痛,不怕寒冻伤身。
他只怕。
只怕往后余生,她真的彻底不恨、不爱、不念、不扰。
只怕从此咫尺相伴,形同陌路。
只怕他漫漫余生,空守深宫,日日忏悔,夜夜孤寂,终生无解。
“朕不求你原谅……”
黑暗里,他嗓音破碎嘶哑,带着穷尽一生的卑微:
“朕只求你,岁岁平安,余生无忧。”
“朕不求半分心软,不求半分动容,不求半分回头。”
“只求朕余下一生的孤寂、悔恨、煎熬。”
“能换你一世安稳无虞。”
若他的岁岁炼狱,能换她岁岁安然。
那他心甘情愿,终身自囚,终身赎罪,终身忏悔。
……
次日天明。
宫人一早候在殿外,迟迟不敢入内。
直到日头高升,才小心翼翼推开殿门。
入目一幕,让所有人惊惧失语。
满殿散落的冠服珠玉,满地寒凉。
单薄衣衫的帝王,跪了整整一夜。
面色惨白,唇色干裂,眼底猩红暗沉,浑身寒气彻骨。
双膝青紫淤血,冻得几乎僵硬,早已站不起身。
一夜寒霜,一夜自罚,一夜泣悔。
总管心头剧痛,跪地急呼:“陛下!您怎能如此折辱龙体!万万不可啊!”
龙体乃江山根本,万万经不起这般自虐自罚。
萧烬严缓缓抬眸,眼底死寂一片,无波澜,无情绪。
嗓音沙哑得近乎失语,淡淡开口:
“朕的龙体,本就亏欠一身血债。”
“折辱何妨,损毁何妨。”
“本就不配安稳,不配康健,不配圆满。”
他的命,他的王座,他的万里江山。
都是踩着苏家白骨换来的。
余生所有苦,所有痛,所有孤寂。
皆是活该,皆是应得。
他撑着僵硬剧痛的双腿,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孤峭。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偏执、盛满热烈、盛满星光的眼眸。
彻底荒芜,彻底沉寂。
再无半分希冀,再无半分贪恋。
从今往后。
他不再求她心软。
不再盼她动容。
不再妄想半分圆满。
他做回那个冷血无念、杀伐决断的大靖帝王。
唯独余生所有岁月,尽数用来赎罪、守望、护她周全。
不求回应,不问归途,不求余生。
只守她,一世长安。
而长乐宫主殿。
苏晚晨起临窗,看窗外天光大亮,风平霜落。1
写得这么戳人,怎么还没看够呀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