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场初雪,悄然而落。
细碎白雪漫天纷飞,覆满紫禁城琉璃金瓦,落遍长乐宫的亭台草木。
整座皇城素白静谧,洗尽深秋萧瑟,添了几分清冷温柔。
长乐宫内暖炉恒温,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凛冽风雪。
苏晚披着一身素白软缎披风,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庭院落雪。
眉眼恬淡安然,唇角无喜无悲,却比从前死寂般的漠然,多了一丝鲜活的柔和。
自那日她为萧烬严当众辩白之后,深宫数月,岁月悄然流转。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慢慢改变。
萧烬严当真做到了他的承诺。
不逼、不缠、不扰、不质问、不偏执强求。
他依旧日日驻守长乐偏殿,朝夕相伴,岁岁守望。
却彻底收敛了所有帝王强势、所有疯魔占有、所有窒息纠缠。
晨起,他命人提前调好殿中温度,备好她惯用的清茶、软糯糕点,从不重样,从不张扬。
白日,他在偏殿静心处理朝政,批阅万里河山奏折,从不出殿打扰她半分清静。
入夜,风雪夜深,他便立在廊下,遥遥看一眼窗内暖灯人影,便悄然回偏殿安寝。
不远不近,分寸极致,温柔克制到了极致。
从前的他,爱得扭曲霸道,是以江山为笼,强行囚她相守。
如今的他,爱得卑微克制,是以余生为盾,默默护她周全。
宫人皆觉不可思议。
谁也想不到,那位杀伐铁血、偏执疯魔的少年帝王,竟能为一个人,隐忍至此,温柔至此。
……
窗外雪势渐大,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窗纸。
苏晚静静伫立良久,指尖抵在微凉窗面,心底早已不复从前的冰封死寂。
她忘不了那日宗室发难,满堂权贵咄咄逼人,人人将错处尽数推给萧烬严。
更忘不了,她不过随口一句公道,他便记至如今,收敛半生偏执,俯首退让。
血海深仇还在,满门旧痛未消。
她不可能原谅,不可能释怀,更不可能倾心相爱。
可她不得不承认——
萧烬严待她的好,是真的。
他的孤独、隐忍、亏欠、偏执,也是真的。
爱恨早已纠缠入骨,再也无法一刀两断、彻底漠然。
“娘娘,风雪大了,窗风寒,回屋吧。”贴身宫女轻声劝道。
苏晚微微颔首,正要回身。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庭院长廊。
飞雪漫天,满目素白。
玄色龙袍的帝王,孤身立在风雪之中。
他未撑伞,未披斗篷,任由漫天风雪落满肩头、黑发、眉眼。
身姿挺拔孤峭,立于茫茫白雪之间,孤寂得让人心头发涩。
已是深冬,天寒刺骨。
他处理完深夜急报,本该回殿取暖。
却习惯性驻足,遥遥望向主殿窗棂暖光。
只是想看她一眼。
一眼便足矣。
数月克制相守,他从未逾矩半步,从未惊扰她片刻安宁。
可眼底深入骨髓的执念与贪恋,从未减半分毫。
只是被他硬生生压在心底,不敢外露,不敢惊扰。
苏晚的脚步,骤然顿住。
隔着漫天风雪,隔着两重窗棂,隔着心底未消的隔阂与旧伤。
她静静看着风雪中的那道孤峭身影。
心头沉寂许久的湖面,再次泛起细密涟漪。
从前她只看见他的禁锢、他的霸道、他的皇权无情。
如今她终于看见——
他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下,是无人知晓的孤寂。
他万人臣服的荣光背后,是经年累月的孤身。
他倾尽天下的偏爱之中,是卑微到尘埃的求而不得。
“陛下在那里,站了许久了。”宫女小声叹息,忍不住开口,“日日如此,风雪不误。”
日日如此。
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无间断。
苏晚心底轻轻一叹。
终究,是不忍。
……
片刻后。
偏殿房门被轻轻叩响。
风雪灌入门缝,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萧烬严正立于案前收拾奏折,闻声微微抬眸。
看见门口立着的素衣少女时,黑眸骤然一凝。
月色白雪,暖灯柔光,衬得她眉目清冷温柔,干净得像世间唯一月色。
这是数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来寻他。
萧烬严指尖微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底是藏不住的错愕、忐忑,与极致的小心翼翼。
他怕惊扰她,怕是错觉,怕转瞬成空。
“晚晚?”
他轻声唤她,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苏晚缓步走入殿中,身上带着细碎雪沫,清冷干净。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坦然,无波无澜,却柔和了太多。
“外面雪大。”
她轻声开口,语调清淡,却字字入耳:
“陛下不必日日立在廊下风雪中。”
“天寒,伤身。”
短短六个字,无关爱恋,无关亏欠。
只是一句普通至极的关心。
却是苏晚入宫至今,第一次主动关心他、体恤他。
萧烬严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风雪半生,杀伐半生,孤寂半生。
从未有人敢对他这般温柔叮嘱。
更从未有人,将他的冷暖,放在心上。
万千朝臣敬他畏他,天下百姓仰他谢他。
唯独无人,惜他、疼他、挂念他寒暖。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这一刻。
他守她岁岁安稳,护她年年无忧。
从未奢望,她会回头看他一眼,会叮嘱他一句天寒添衣。
心口汹涌滚烫,酸涩翻涌,几乎压垮他所有克制隐忍。
眼底猩红一瞬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压下。
他不敢吓到她,不敢逼她,不敢破坏这来之不易的一寸温柔。
萧烬严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滔天情愫,声音轻得近乎卑微:
“无妨。”
“能看看你,便不冷。”
看一眼窗灯人影,抵过世间万千暖意。
抵过风雪刺骨,抵过万世孤寂,抵过半生求而不得。
苏晚看着他眼底深藏的荒芜与珍视,心底五味杂陈。
她轻声道: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
“你是帝王,该守山河,守万民,守朝堂千秋。”
“不该困于臣女一身,耗于无谓执念。”
她依旧清醒,依旧划界。
劝他放下,劝他抽身,劝他回归帝王正轨,放下这场无果的爱恋。
萧烬严抬眸,深深凝着她清冷温柔的眉眼。
良久,他轻轻开口,字字认真,字字赤诚:
“山河万民,是朕的责任。”
“而你。”
“是朕此生唯一的私心。”
江山是责,她是心。
责任他从未懈怠,私心他绝不放手。
不求回应,不求相爱,不求圆满。
只求余生遥遥相守,默默看护,岁岁能见。
便足矣。
暖灯融融,风雪簌簌。
一室寂静,风月温柔。
苏晚望着他眼底赤诚执着,再也说不出半句劝他放手的话。
隔阂仍在,旧痛未消,血海难平。
可她的心,早已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克制、岁岁坚守中,悄悄软了,悄悄动了,悄悄生出无解漪涟。
爱恨依旧拉扯,缘分依旧无解。
只是从此——
他隐忍守望,她悄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