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逼宫一事过后,皇城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百官不敢再直面谏言,却挡不住悠悠众口。
民间市井、朝野世家、宗室亲贵,人人皆议。
人人都说少年帝王英明半生,终究栽在了一个罪臣之女手里。
说萧烬严昏聩无道,沉溺美色,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说苏晚妖媚祸主,心藏祸心,凭一己之力乱了大靖朝纲。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尽数污名,一半骂帝王偏执荒唐,一半骂她红颜祸水。
这些细碎风声,层层叠叠,穿过红墙宫阙,终究传入了长乐宫。
宫女垂首立在一旁,声音细碎颤抖:“娘娘,外面人人都骂您,也骂陛下……说陛下为您背弃祖制、荒废朝政、不配为君。”
从前所有风雨、所有非议、所有骂名,皆是萧烬严一人挡在身前。
他从不让这些腌臜流言、刺耳非议传入她耳中,宁愿自己背负所有唾骂,独自扛下千秋污名。
可这一次,声势太盛,满城风雨,终究避无可避。
本以为苏晚会一如往日,淡然漠然,对外界一切风雨置若罔闻。
可听完这些话,她垂眸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心底沉寂死水多年,第一次,泛起极淡极轻的一圈涟漪。
……
她身在深宫,不问朝政,不闻世事。
却并非全然无知。
她知晓萧烬严登基之路何等惨烈,知晓他少年掌权步步荆棘,知晓他这些年勤政克己、安邦定国、从无半分懈怠。
大靖山河安稳,四方疆土平定,百姓安居乐业。
这盛世,是他一刀一枪、一腔铁血打下来的。
他从未荒废江山,从未愧对万民。
世人只看见他为她空置六宫、为她对抗朝野、为她背负骂名。
却无人看见,他日日熬夜批奏折、夜夜操劳朝政、年年守稳山河。
世人骂他昏君,骂她祸水。
可从头到尾,荒唐的从不是他,偏执的从不是他,错的更不是他。
是这皇权争斗,是这世俗规矩,是这天命弄人。
更是……她这一身罪孽身份。
若不是她身负罪臣之名,若不是她是前朝余孽,他何须逆天而行、何须对抗朝野、何须背负千古骂名?
他本可千秋盛名、万世称颂。
却偏偏,因她一人,落得满身污名。
……
午后,宗室太妃入宫,假借探望之名,实则兴师问罪。
长乐宫正殿,贵气满堂。
几位皇室长辈端坐殿中,面色严肃,言语凌厉。
“苏娘娘,老身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陛下年少糊涂,被你迷了心智,荒废后宫、不顾皇嗣、忤逆百官。”
“你若尚有半分良知,便该自请废位、迁出深宫,还陛下一个清明朝局!”
“莫要再继续蛊惑君心,拖累陛下,毁我大靖百年基业!”
字字诛心,句句斥责。
她们不敢责问帝王,便尽数将过错、罪责、所有非议,统统压在苏晚身上。
殿内宫女屏息敛神,气氛僵硬压抑。
所有人都等着看苏晚沉默退让,看她低头认错,看她自认祸水。
可这一次,素来恬淡漠然、万事不争、万事不问的苏晚。
缓缓抬眸。
清冷眉目间,褪去往日温顺疏离,多了几分清凛风骨。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辩驳,第一次主动为谁说话。
“太妃此言,不妥。”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落殿有声。
“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治国,平定四方,减税安民,稳固朝纲。”
“朝堂清明,山河安定,百姓无忧,四海臣服。”
“此等功绩,世人视而不见,仅凭后宫一事,便唾骂陛下昏庸,不公。”
“空置六宫,是陛下心甘情愿,是帝王私事,无关朝政,无关社稷。”
“江山无恙,朝纲未乱,万民安乐。何来祸乱君心之说?”
一番话,条理通透,坦荡有力。
句句维护萧烬严,字字为他洗去污名。
满堂权贵瞬间怔住,愕然看着素来温顺寡言的苏晚。
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清冷、与世无争的罪臣之女,竟然敢当众辩驳宗室太妃。
竟然敢,为那位偏执护她的帝王,堂堂正正辩白一回。
苏晚垂眸,身姿挺直,语气淡然收尾:
“外人非议臣女,臣女无话可说。”
“臣女本就是罪臣之身,背负罪孽,活该受尽唾骂。”
“但陛下,不该因臣女,背负这无端千古骂名。”
他无愧江山,无愧万民。
唯一有错,不过是错在……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仅此而已。
……
殿外廊下。
萧烬严立在秋风里,浑身僵冷。
他本在处理军务,听闻宗室太妃刁难,心急如焚赶来,生怕她受委屈、被责难、独自难堪。
却未曾想,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会听见他心冷偏执、执念疯魔守护一生的人。
在满城唾骂、千夫所指之时。
挺身而出,为他辩白,为他正名,护他声名。
风吹动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九五之尊,半生铁血,半生孤寂。
他听过百官臣服、万民称颂、天下恭维。
听过无数假意奉承、趋炎附势、谄媚讨好。
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
心口滚烫汹涌,酸涩席卷全身,眼底骤然发热。
天下人皆负他,骂他、谤他、斥他荒唐昏庸。
唯独她。
看清他所有辛苦,体谅他所有身不由己,懂得他所有隐忍付出。
天下人皆说,是她拖累了他。
唯独她清楚,他从未荒废江山,从未愧对万民。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看似淡漠无心,实则眼底清明,心底通透。
原来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背负、所有逆天而行的偏执。
她全都看见,全都懂得。
只是从前,从未言说。
殿内话音落尽,一片寂静。
苏晚神色恢复平淡,依旧是那副无欲无求、清冷安然的模样。
她只是看不惯世人冤枉他。
仅此一次。
仅此平生唯一一次,她为他开口,为他辩驳,为他护下帝王清名。
不为情,不为爱,不为亏欠。
只为公道,只为良心,只为他半生江山不负世人。
可这短短数语,却彻底击溃了萧烬严多年冰封的执念与卑微。
他不怕万人骂、不怕史书诛、不怕千秋负名。
他只怕……他所有深情偏执,在她眼里只是荒唐笑话。
而此刻,他终于知晓。
他的深情,从未被辜负。
他的偏执,从未被无视。
秋风瑟瑟,红墙深沉。
帝王立在廊下,眼底猩红滚烫,心口汹涌翻涌。2
越看越上头,完全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