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细碎落叶,扫过清和殿的青砖阶前。
方才送走淳贵人不过半刻,宫道那头,忽然传来整肃肃穆的宫人行礼之声。
仪仗浩荡,凤驾徐徐而来,连空气都骤然凝滞。
满殿宫人瞬间色变。
“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传报,穿透整座清和殿。
晚翠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手心,心头猛地提起。
谁也没想到,苏贵妃竟会亲自前来!
往日贵妃身居长信宫,高高在上,从不将低位妃嫔放在眼中,连召见都极少,今日竟屈尊登门,分明是兴师问罪而来。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苏晚却依旧端坐窗前,神色未变半分。
书页摊开在膝头,眉眼清宁恬淡,无惊无恐,仿佛无论来的是谁,都乱不了她的心境。
她缓缓合卷,轻声道:“开门,迎驾。”
话音落,人已从容起身。
殿门大开,华贵鎏金的凤影缓步踏入。
苏婉容一身绛色织金凤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妆容端丽雍容,举手投足皆是六宫之首的威压与威仪。
她身后宫人列队而立,垂首屏息,气场森严。
短短几步路,便压得清和殿所有下人不敢抬头。
这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权势碾压。
苏贵妃眸光淡淡扫过殿内陈设,从案头摆件到窗沿花木,最后稳稳落定在苏晚身上。
眼前少女一身素色常服,衣无华彩、饰无珍宝,却身姿挺拔、眉眼澄澈,不见半分低位妃嫔的卑微怯懦。
即便面对六宫最尊贵的贵妃,依旧从容不迫,落落大方。
苏婉容心底冷笑。
短短月余,从无名答应爬到盛宠常在,接连破她布局,引得陛下破例偏爱,引得六宫人心异动,果然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
难怪连蛰伏三年的淳贵人,都忍不住前来攀附。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苏晚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贵妃并未叫起,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起来吧。”
“林常在如今圣眷正浓,日日得陛下挂怀,倒是越发体面了。”
话语听似夸赞,字字暗藏讥讽。
晚翠垂首站在一旁,心口紧绷,生怕自家小主被贵妃刁难。
苏晚直起身,眸光坦然迎上她审视的目光,轻声回道:
“娘娘说笑,臣妾不过安分守己,守好本分,从不敢逾矩半分。”
“安分守己?”
苏婉容缓缓踱步上前,凤鞋落地,轻响声声,敲在众人心头。
她停在苏晚身前半步,距离极近,眸光骤然变冷。
“若真是安分守己,便不会引得后宫风波不断,引得陛下为你破例动怒,引得内务府宫人获罪被贬。”
“林常在,你可知——盛宠太过,便是祸根?”
终于,不再遮掩。
开门见山,直指锋芒。
殿内宫人尽数屏息,无人敢出声。
谁都听得出来,贵妃这是明着警告,要她收敛锋芒、安分做人,不要妄图再与她抗衡。
晚翠手心沁出冷汗。
可苏晚神色依旧平和,唇角微噙浅淡笑意,不慌不忙应声:
“娘娘教诲,臣妾铭记在心。”
“只是臣妾以为,深宫风波从不由弱者而起。”
“臣妾无家世倚靠,无党派扶持,唯守本心、安守本分。若非风波自来,从不敢主动招惹是非。”
一句话,轻描淡写,尽数点破对方暗中作祟。
我从无害人之心,所有纷争,皆是你步步紧逼。
温柔软语,却字字锋利,滴水不漏。
苏婉容眼底厉色一闪。
她原以为,这林晚年纪轻轻,即便心智过人,在自己亲自施压之下,定会惶恐示弱、低头服软。
没想到对方竟敢当众暗驳她,不动声色反将一军!
果然是伶牙俐齿,心性强硬。
“好一个风波自来。”苏贵妃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听你这话,倒是本宫苛责你了?”
“臣妾不敢。”苏晚垂眸,姿态恭顺,立场坚定,“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苏婉容静静凝视她片刻,殿内死寂无声,暗流汹涌。
良久,她缓缓收敛眼底寒意,重新恢复那副雍容温和的贵妃姿态。
太过直白的震怒,落了身份,也落了把柄。
她执掌六宫多年,最懂收放自如、绵里藏针。
“罢了。”
“你新晋得宠,年少懵懂,不懂深宫生存之道,本宫不与你计较。”
她话锋一转,看似大度包容,实则高高在上敲打。
“只是本宫劝你一句,陛下勤政劳苦,心系天下万民,你身为低位妃嫔,当以安分侍奉、静心修德为本。”
“莫要整日心思诡谲,耽于算计,妄图以色固宠,搅乱后宫安宁。”
这番话,字字扣在“德行有亏、心思不正”的罪名上。
若是寻常妃嫔,被贵妃当众定下调子,往后在六宫便会处处被诟病、被拿捏。
可苏晚抬眸,眸光澄澈清亮,字字端正:
“娘娘放心,臣妾谨记宫规,守德守礼,绝不辜负陛下体恤,亦不辜负娘娘教诲。”
不辩解、不顶撞、不急躁。
全盘接下教诲,却半分不受打压。
软硬不吃,进退无隙。
苏贵妃看着油盐不进的她,心底的愠怒层层堆叠。
她今日亲自登门,本想震慑打压、挫她锐气,让她知晓天高地厚,从此不敢再与自己作对。
可到头来,非但没能压下对方半分气焰,反倒被对方从容化解所有攻势。
这场正面对峙,她竟是落了下风。
苏婉容心知再耗下去只会徒失体面,便不再多言,淡淡拂袖:
“既如此,你好生静养。”
“本宫身居六宫,掌理诸事,自会公允处置后宫诸事,绝不纵容阴私诡诈之人。”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警告,亦是宣战。
今日言语敲打只是开端,往后她坐镇六宫,有的是法子拿捏磋磨。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携仪仗离去。
华贵凤影渐行渐远,压在清和殿上空的窒息感,才缓缓散去。
直到贵妃仪仗彻底离开,晚翠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薄汗:
“小主!方才吓死奴婢了!贵妃娘娘气场好吓人,句句都在针对您!”
苏晚望着空荡的宫道,眸色微凉。
“这才只是开始。”
明面的警告落下,暗处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狠。
苏贵妃高傲好面,今日正面交锋落了空,必定怀恨在心,后续绝不会善罢甘休。
【系统提示:苏贵妃敌意值暴涨!当前敌意值:90!】
【敌对状态:全面针对、不死不休!】
【检测到淳贵人暗中留观!敌意值缓慢上涨:25!】
暗处有人观望,明处有人针锋相对。
六宫棋局,彻底纷乱。
晚翠忧心忡忡:“小主,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贵妃娘娘位高权重,随时都能找宫规借口为难咱们!”
苏晚回眸,眉眼清淡,却语气笃定:
“无需慌。”
“她掌六宫规矩,我守自身本分。”
“只要我无错可抓、无柄可落,她便奈何不得我分毫。”
“至于风波算计——”
她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
“往后,我不再避。”
一味隐忍,只会步步受制。
从今日起,她接下所有对局。
深宫风雨,她亲自来挡。
……
而此刻,长信宫内。
贵妃归殿,殿内气温冷得刺骨。
宫人跪地垂首,无人敢言语。
苏婉容端坐上首,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眼底戾气难掩。
“好一个林晚。”
“区区一个常在,竟有如此底气与本宫对峙?”
隐忍、通透、镇定、滴水不漏。
这般心智城府,绝非普通寻常女子。
再放任她成长下去,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贴身宫人低声道:“娘娘,此女太过诡异,次次破局,次次得圣心,实在邪门……要不要奴婢暗中再布一局?此次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苏贵妃眸色沉沉,思虑片刻,骤然冷笑摇头。
“不必。”
“明面上她无错无过,陛下又对她护若珍宝。此刻再用阴私手段,一旦败露,便是引火烧身。”
“本宫是六宫贵妃,何须屡屡用此小动作?”
她抬眸,眼底闪过狠绝算计。
“既然软的压不住她,那本宫便用规矩。”
“六宫礼制、份例差事、晨昏定省、宫规细则……”
“本宫执掌六宫,手握全权。”
“本宫倒要看看,她林晚,能否在本宫的规矩之下,永远无错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