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蜚语围城

顾淮远赴北京出差的这三天，像是给销售部积攒已久的恶意，彻底松了闸。

没有顶层压场的克制，没有不动声色的暗中兜底，公司里所有隐晦的揣测、嫉妒、闲言碎语，全部明目张胆浮上水面，层层叠叠，将舒云死死困在舆论围城之中。

前两日，沈亦舟团队正式官宣暂缓秋冬联名所有新媒体预热投放。

对外公示理由简洁官方：品牌稿件调性不符、存在舆论风险，待内部核查整改完毕再重启合作。

短短一行通告，落在行业圈层、合作方视野、公司内部，却掀起千层风浪。

所有人都会自动串联前因后果。

前脚陆景琛高端供应链品控出细微偏差，后脚沈亦舟新媒体宣发全线暂停。

年度最大的双线顶级合作，接连卡在舒云手里。

失误一次是疏忽，两次是失职，三次便是能力不配位。

林曼从来不出面、不站队、不发声。

她只在茶水间轻声感慨，在同事私聊里隐晦提点，在众人议论时故作惋惜，以最无辜的姿态，推着流言肆意疯长。

谣言从公司内部，彻底冲出圈层。

有人匿名在女装行业职场论坛发帖，细数所谓“细节”：

说舒云出身普通、无背景无学历，凭一己美色周旋商圈男性；

说她靠私人关系攀附陆景琛、沈亦舟两大顶流，拿到别人一辈子触不可及的合作资源；

说她一路破格晋升从底层爬到副总，从来不是靠业绩，是靠人脉与私情铺路；

说她工作敷衍、屡屡出错，仗着有人兜底肆意挥霍品牌资源，空占高位、德不配位。

文字字字诛心，句句戳骨。

没有实锤，却最能蛊惑人心。

职场里永远不缺落井下石的人，不缺见不得人好的揣测，不缺跟风起哄的看客。

帖子短短半天，评论刷屏，扩散到本地商圈八卦群、服饰从业者私域，愈演愈烈。

合作方圈层也隐约听闻风声。

陆景琛投资部虽未追责，但后续新品供应链对接进度明显放缓，团队态度疏离审慎；沈亦舟那边更是直接冻结了所有预热排期、达人对接、话题筹备，项目近乎半瘫痪状态。

偌大的联名项目，停摆僵持，所有压力、所有问责、所有负面口碑，全部倾泻在舒云一个人身上。

三天时间。

短短三天，足以毁掉她数年兢兢业业攒下的所有声誉。

周二下午，销售部大区总陆振宏点名让舒云去顶层会议室约谈。

陆振宏是公司销售体系最高负责人，素来公正严苛、看重实绩，极少单独约谈中层管理。

此番主动传唤，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事情闹大了。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隐晦地落在舒云身上，探究、嘲讽、观望、幸灾乐祸，五味杂陈。

舒云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合上电脑，整理好桌面文件，身姿挺直，从容起身，一步步走向电梯。

旁人的流言蜚语、目光刀霜，她早已习惯隐忍承受。

底层爬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绝境撑住，风雨不言。

密闭的会议室里，冷气微凉。

陆振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项目进度报表、合作方暂停通知、以及打印出来的行业负面帖子。

“舒云，我一直很认可你的拼劲和实绩，这几年你的晋升、你的业绩、你拿下的资源，公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先肯定，再严肃开口。

“但这次不一样。陆景琛、沈亦舟双线合作接连出问题，行业负面舆论扩散严重，已经影响到品牌口碑和资本市场信心。”

“顾总出差不在，公司没人替你居中协调，现在全部门、全行业都在传对你不利的言论。我不问流言真假，只看结果——项目停滞、合作遇冷、品牌受损，这是既定事实。”

陆振宏抬眼，目光沉稳凝重：“公司决定，从今日起，你暂时暂停所有项目对接权限，停岗自查，三天内提交完整深度复盘报告，说明双线失误原因、整改方案。后续根据核查结果，再决定是否恢复你的岗位与项目权限。”

停岗自查。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等于当众击碎了她所有体面。

等同于变相官宣：舒云此次严重失职，难辞其咎。

舒云垂眸，语气平稳恭敬：“我清楚了，我会按时提交复盘，配合公司所有核查。”

她不争辩、不喊冤、不解释。

没有证据的辩解，只会是徒劳的苍白。

陆振宏看着她隐忍沉默的模样，微微叹气，放缓了语气：“我个人愿意相信你不是敷衍失职，但职场看结果，流言害死人。你自己好好复盘，也好好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屡屡身处风口浪尖。”

约谈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傍晚暮色已经漫满整栋写字楼。

夕阳暗沉，晚风微凉。

整层办公区的人早已下班走了大半，剩下零星几人，见她回来，纷纷移开目光，假装忙碌，眼底的疏离与忌惮却藏不住。

喧嚣落尽，只剩无边无际的冷清与压抑。

舒云回到自己办公室，合上门，静静看着电脑屏幕上停滞的项目界面，看着两条顶级合作线双双亮起的灰色暂停标识。

心底积攒多日的隐忍、疲惫、委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翻涌上来。

她不怕累，不怕忙，不怕熬夜打拼。

她最怕的是，自己步步血泪拼来的一切，被人用最卑劣、最肮脏的方式，一朝摧毁。

就在心绪沉至低谷的时刻，手机屏幕轻轻亮起。

是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对话框。

顾淮的消息，跨着几百公里的城市距离，准时发来。

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温和克制，不带半分急切：

【下班了没有？在忙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日常问询。

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穿透了她连日笼罩的阴霾与冰冷。

连日来咬牙硬扛的所有流言、所有非议、所有问责、所有孤立无援，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丝难以克制的酸涩委屈。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停顿许久。

没有说项目危机，没有说全网造谣，没有说高层约谈，没有说自己停岗自查的狼狈。

只轻轻敲出一行字，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依赖。

【顾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字句很轻。

却藏尽了她这三天独自撑风雨、无人可依的委屈与期盼。

北京夜色深沉，千里之外的酒店书房里，刚结束工作的顾淮看着屏幕上这行简短的问句，指尖微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