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心底酸涩无人知

舒云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来。

通道光线偏柔，一抬眼，便看见顾淮就站在厕所外侧通往餐厅的过道上。

他眉峰微压，下颌线绷得略紧，唇线平直抿着，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底蒙着一层沉郁的暗色，周身气息沉敛，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此刻心情并不畅快。

舒云看见他，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随即浮起一抹真切的喜色，脚步轻快了几分，径直走上前，语气带着一点惊喜：“顾老师，这么巧，你也在这边吃饭吗？”

“嗯，陪客户在这边吃饭。”顾淮的声音淡淡的。

他看向她：“你一个人？”

“不是，我跟一个朋友。”舒云答道。

脑海里浮起那晚的记忆，他看见她走路微跛，便发消息询问脚踝情况，消息发出去迟迟没有回复，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收到舒云的消息，说只是崴了一下，已经好多了，没事，谢谢顾老师的关心。

念头一闪而过，顾淮目光向下，飞快瞥了一眼舒云的脚。

“脚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舒云语气轻松。

顾淮静默片刻，开口：“等吃好了，我送你回去。”

舒云轻轻摇头，礼貌婉拒：“不用麻烦，顾老师，我朋友刚好也住在附近，顺道一起的。”

顾淮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迈步返回餐厅。

今晚这场饭局的位置是李知瑶定下的，她前后已经邀约顾淮好几次，顾淮几番推脱不掉，碍于情面，才应下了今晚这一顿。方才两人进门往里走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了花艺隔断另一边的卡座。

舒云正跟一个陌生的男生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上半身都微微前倾，头颅凑得很近，一同看着手机屏幕，低声聊着什么，姿态亲昵的仿若是一对恋人。顾淮不由得打量起这个男生。身形高挑挺拔，骨架匀称。眉眼轮廓明朗，鼻梁挺直，肤色清浅，黑发打理得干净清爽。身上穿一件炭灰色休闲夹克，里面搭一件简约白色圆领T恤，没有多余饰品，穿搭简单大方，整个人非常的阳光帅气。顾淮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不动声色的陪着李知瑶走到座位落座。

饭桌上，大多时候是李知瑶在说话。

顾淮表面维持着得体的神情，安静坐在那里听，可心绪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向隔断的另一侧。

他早已习惯克制情绪，向来能把得失喜怒都安放妥当。可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就觉得莫名的刺眼，心口一堵，顿时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咖啡杯冰凉的瓷壁，指腹一遍一遍碾过杯面，杯里的黑咖啡几乎没有动过，整个人明显走了神。

几道菜吃过大半，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李知瑶放下刀叉，神色认真下来，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淮。

“顾淮，我们接触也有一段时间了。”她指尖轻轻搭在玻璃杯壁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我父母想请你到家里坐坐，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一下？”

这句话落下来，顾淮指尖摩挲杯壁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立刻回答。安静几秒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最近工作有点忙，暂时安排不出时间，等后面有时间了我再联系你。”

这话听着是推脱，委婉地避开了登门见家长这件事。李知瑶心里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回避之意，脸上的期待淡下去几分，却不愿当场把气氛弄僵，勉强笑了笑，迅速岔开话题，眉眼弯弯望向他：“说起来，昨天我听朋友说了件特别好笑的事……”

顾淮还陷在方才纷乱的思绪里，迟了一瞬才恍然回神，抬眼：“什么？”

他微微欠身：“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之后便有了方才过道那一幕。

等顾淮回到座位，他再也没有动过刀叉，余下的时间安静听李知瑶闲谈，偶尔淡淡颔首应答，再也没有提起见家长的话题。

饭局结束，顾淮开车送李知瑶回去。

李知瑶一个人住在城东的公寓，没有跟父母同住。车子驶上高架，夜色从车窗外漫进来，路灯的光影一截一截掠过车厢。

李知瑶侧头望着窗外，余光却始终落在驾驶座上。

她其实很早就听过顾淮的名字。圈子里不少人提起他，三十二岁，长相儒雅温和，行事沉稳，待人接物随和有礼。更为难得的是，他的感情世界一向干净，几乎没有半点绯闻，在一众条件优渥的单身男士里格外惹眼。

当初清婉姐提出要撮合他们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动了心，这样的人，完完全全就是她心中的理想型。

可真正接触下来，她才慢慢觉出不对。

顾淮永远温和、永远得体，却也永远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对她客气、周到，挑不出半分毛病，可那种客气里没有温度，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她怎么都走不进去。

今晚尤甚。

整顿饭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回答她的话总是慢半拍，那杯咖啡被他摩挲了一整晚，几乎没怎么喝。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点破。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她住的小区附近。

李知瑶转过头，借着路灯的光静静看他的侧脸。眉骨清隽，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又柔和，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错里显得格外好看。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偏偏对她没有半分多余的心思。

车子缓缓停在小区门口。

“到了。”顾淮开口，声音平淡。

李知瑶的手搭在安全带上，却没有立刻解开。她指尖攥着安全带的卡扣，沉默了好一会儿，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低低的嗡鸣。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调转车头，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顾淮没有立刻回家。

夜色沉沉，初春晚风微凉。他坐在幽暗车厢，目光遥遥落向餐厅的方向。

他伸手摸出兜里的烟，点燃一支。车窗落下半寸，一条手臂搭在窗外，猩红的烟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淡白色的烟雾被晚风卷走，散进无边的夜色之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