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行平稳,暮色将至时,车子驶入S城城区。
熟悉的繁华街景、规整干净的楼宇,褪去了小县城的压抑与泥泞,连风都通透了许多。
顾淮没有先送舒云回她的公寓。
他考虑得周全,昨夜惊魂未定,她一人独居难免触景乱想、彻夜难安。他嗓音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妥帖:“先住我那边一晚,好好缓一缓,别一个人待着。”
舒云身心俱疲,没有多余力气推辞,轻轻点了头。
顾淮的住所是市区大平层,极简清冷的装修,干净规整,处处是他克制自律的生活痕迹,宽敞、安静、通透,没有半分烟火杂乱。
进门后,他先替她拿了全新的居家拖鞋,转身径直带她走向南向次卧。
房间采光极好,被褥是干净柔软的浅灰色纯棉套件,窗纱轻垂,晚风透窗而入,清爽安稳。他提前开好空调,室温暖而不燥,连床头加湿器都提前打开了。
“这间一直空置,干净没人住过。”顾淮站在门边,分寸得体,始终保持恰当距离,“洗漱柜里有全新的牙刷牙膏、洗脸巾、沐浴用品,都是未拆封的。衣柜里有我姐之前放的宽松睡衣,尺码你能穿,不用将就。”
他事事细致,面面俱到,把所有细碎顾虑全部替她抹平。
舒云站在干净柔软的房间里,心口微微发暖。
历经昨夜至亲背叛、恶意算计的寒凉,此刻这间整洁温暖的小屋,成了她惊魂过后最安稳的落脚点。
她抬眸轻声道:“谢谢你,顾老师。”
顾淮垂眸看她,眼底温柔藏得很浅,语气清淡:“不用客气,安心住。在这里,没人能打扰你。”
晚饭他简单做了两清口小菜,不油腻、不刺激,贴合她受惊过后虚弱的胃口。
全程气氛安静温和,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昨夜那场不堪的风波。顾淮不愿戳她伤口,舒云也暂时不想复盘那些冰冷的算计。
夜里,顾淮睡在主卧,两人一南一北,各居一室,分寸恪守,安静自持。
他没有打扰,却始终浅眠,夜里隐约听着次卧的动静,确认她安稳静息,才稍稍安心。
一夜无梦,天光清亮。
次日清晨,舒云醒来时,心绪已经沉淀平和许多。
委屈依旧在,心寒依旧有,却不再是濒临崩溃的模样。休整一晚,身心缓过来大半,理智也彻底归位。
洗漱完毕走出次卧,顾淮已经早起备好温水和简单早餐。
看着他沉静温柔的侧脸,舒云思虑再三,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坚定:
“顾老师,我想回我自己的住处了。”
顾淮动作微顿,抬眸看她。
他能理解。
她素来独立要强,从不习惯依附任何人,哪怕是此刻最护着她的自己。寄人篱下终究不安,她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踏实自在的小天地。
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终究不忍为难她半分,轻轻颔首:“好。”
简单一字,妥帖迁就。
两人快速用完早餐,简单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返程。
可刚走到入户玄关,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钥匙转动声。
房门被推开,顾清婉提着满满两手新鲜果食和补品,笑意温和地站在门口,是特意抽空过来探望弟弟的。
视线落下的瞬间,顾清婉微微一怔。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玄关侧旁的舒云。
舒云见到顾清婉,也有些意外,连忙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礼貌恭敬:“顾总,您好。”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玄关侧旁的舒云。
顾清婉与舒云本就熟识,当年舒云在职场一路晋升,大半机缘与提点都来自顾清婉,是她亲手提拔、亲眼看着一步步站稳脚跟的后辈。
更让她意外的是——
此刻时辰尚早,舒云一身简单私服,发丝柔软松散,明显是刚睡醒收拾好的模样。
不言而喻。
昨夜,舒云是在这里过的夜。
顾清婉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了然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分明藏着几分戏谑与探究,正要开口打趣问话。
顾淮心思通透,瞬间看穿姐姐的意图。
他心底莫名一紧,难得生出几分仓促慌乱,不等她出声,立刻抢先开口,语速偏快:
“我现在要出门一趟,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语气带着明显的急于遮掩,刻意打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试探。
顾清婉哪里看不出来自家弟弟的慌乱,心底了然,也不拆穿,顺势浅浅一笑,落落大方:
“行,那我东西放下就走,不耽误你们,刚好一起下楼。”
说着,她随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入户柜上,转身便跟着两人一同出门。
三人并肩走进电梯。
狭小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氛围微妙温和。
顾清婉安静站在一旁,目光闲散落向屏幕不停跳动的楼层数字,看似淡然无事,心底却早已暗自揣测不停。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顾淮性子清冷克制,常年清心寡欲,私生活干净得近乎刻板,从来不会留任何人在自己私宅过夜,更别提是留宿异性。
可今天不仅破例,两人神态自然默契、半点生疏局促都没有,分明是相处已久、极度熟稔亲密才有的状态。
顾清婉心底悄悄诧异。
看来这两个人私下牵扯,远比她看到的要深得多。
悄无声息的,居然亲密到这种地步,保密功夫更是做得滴水不漏,连她这个亲姐姐都半点风声没察觉。
她余光淡淡扫过身侧并肩的两人,不动声色
顾淮身姿挺拔站在侧边,神色看似平静,耳根却微不可察的发紧
舒云站在最里侧,安安静静,眉眼温顺,全然没有察觉姐弟间隐秘的暗流涌动。
电梯平稳下行,直达一楼。
三人一同走出单元楼,顾淮礼貌同姐姐道别,随后驱车,亲自送舒云回公寓楼。
将她安稳送到家门口,确认她进门、开窗通风、一切如常,他才轻声叮嘱: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都在。”
舒云点头,心底温热难言。
与此同时,老家早已彻底炸开了锅。
昨夜舒强与林晓英悻悻回房,一夜忐忑难安。第二天夫妻二人心虚惴惴,匆匆从县城赶回村里老宅。
舒父舒母早早在家等着,见只有儿子儿媳回来,唯独不见舒云,当即心生疑虑,反复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女儿为何没有一同回家。
起初舒强躲闪眼神、支支吾吾不敢细说。
林晓英更是全程低头缄默,面色发白,不敢对上公婆目光。
几番严厉逼问,躲无可躲,舒强才迫不得已,含糊把进城看烟花、留宿酒店、林晓军深夜越界图谋的事情说了大概。
他刻意淡化妻子从中撺掇、刻意离场设局的恶行,只推脱是林晓军一时糊涂冲动。
话刚落地,舒父当场震怒。
老人家一辈子正直本分,最恨龌龊算计、坑害至亲的行径。
尤其得知对方是女儿明确拒绝、毫无好感的人,儿媳竟还私下串联外人设局,妄图生米煮成熟饭逼女儿认命,气得脸色铁青。
舒父转头就厉声数落舒母:
“云云之前说得清清楚楚,对林晓军没感觉、不同意、不愿意!你明明知道她不乐意,还一直听儿媳挑唆,一个劲在中间撮合相亲、逼她将就!你看看现在闹出这种荒唐事!”
舒母又悔又愧,满心后怕,眼眶通红,一句话反驳不出来。
随后舒父直接把舒强单独拽进卧室,关紧房门,狠狠训了一顿。
字字严厉,句句痛心。
骂他懦弱无能、没有主见、护不住亲妹妹,任由枕边人私心作祟,把亲妹妹推入险境,糊涂、窝囊、不负责任。
客厅外,正在读高中的舒超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正是热血护姐、眼里容不得半点污浊的年纪,听完所有前因后果,得知嫂子为了彩礼私利,联手外人算计亲姐、险些毁掉姐姐清白与一生,气得浑身发颤。
他从小被姐姐疼大,最敬最爱的就是舒云。
在他心里,姐姐温柔懂事、独立坚韧,从来都是委屈自己、成全家人,凭什么要被自家人这样坑害、这样欺负。
他抬眼看向一旁假装安分、垂头心虚的林晓英,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家人的温度,只剩冰冷、憎恶与彻骨的疏离。
打从这一刻起,林晓英在他心里,再也不是嫂子,是害他姐姐的仇人。
老宅之内,压抑、愤怒、悔恨、心寒,彻底弥漫开来。
老两口心急如焚,立刻轮番给舒云打电话。
可舒云昨夜受惊心累,又不愿被老家这些糟心事纠缠,夜里便关了手机,全程关机回城。
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越打不通,舒父舒母越是恐慌揪心,越想越后怕,生怕女儿受了委屈、独自憋着出事。万般焦灼之下,只能紧急拨通远在S城的小姑电话,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知,满心焦急托付:让小姑立刻去舒云住处看看孩子,好好安抚,替家里赔罪,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
消息一路传到S城。
小姑得知完整始末,当场气得浑身发冷、怒火滔天。
她素来疼舒云,清楚这孩子懂事隐忍、从不惹事、从不麻烦家人,万万没想到哥嫂夫妻能糊涂自私到这种地步,连自家亲妹妹都能出卖算计。
当即怒骂出声:“林晓英真是脑子彻底进水了!为了那点彩礼那点私心,连良心都不要了!”
她一刻不敢耽误,立刻拉上小姑父,两人匆匆驱车赶往舒云公寓。
敲门声清脆响起。
此时的舒云,刚刚收拾好屋子,心绪已经平复安稳。
一夜休整、顾淮的温柔庇护、远离老家是非地,让她几乎快要压下所有委屈,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缓过来了。
她抬手打开房门。
看清门口满脸焦灼、满眼疼惜、风尘仆仆赶来的小姑与小姑父的瞬间,所有强行撑住的坚强、所有硬生生压下的酸涩,瞬间轰然崩塌。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鼻头一酸,眼眶瞬间通红。
身子往前一扑,直接埋进小姑怀里,放声嚎啕大哭。
积压了两天的恐惧、委屈、心寒与无助,尽数化作汹涌哭声,尽数释放。
小姑心口一揪,连忙伸手紧紧抱住她发软的身子,眼底瞬间泛红,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边满心酸涩心疼。
迟来的偏爱,迟来的撑腰,迟来的亲人暖意,终究跨越山水,落在她满身风霜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