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队出发那天是个晴日,天蓝得干净,云层薄薄地铺在高处被风推着往东边跑。司宴一早在山门口集合时发现这次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他和沈渡、陈师兄之外还有沈青,另外多了三个生面孔的外门弟子,都是七八品的修为,两男一女,各背了兵器囊和行囊,站在牌坊下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陈师兄清点了人数和补给后便带队出发了,路线跟上次去泄压井的方向大致重合,但目标点更靠南,需要穿过那道溪谷再翻一道山梁才能抵达巡查区域的起点。
前两天的路程跟上次一样顺利。沈青依旧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稳而快,在熟悉的路段几乎不需要停下来辨认方向。司宴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跟三个新加入的弟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间距。其中那个女弟子叫林幼薇,练的是轻剑,七品中期,话不多但眼神很利,走路时习惯性观察两侧的树冠和地面痕迹,是个有野外经验的人。另外两个男弟子一个叫赵横,七品后期,使双刀,体格敦实步伐沉重但耐力很好;另一个叫钱守义,八品后期接近七品的门槛,背着一张短弓和一小筒箭,话最少,大部分时间走在队尾替全队断后。
第三天翻过那道石壁之后地形开始变化。从丘陵缓坡进入了一片更深的谷地,溪流在谷底蜿蜒而过,水面宽而浅,清澈见底,底下铺着各色鹅卵石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队伍在溪边停下来休整,沈青蹲在溪边洗了把脸,陈师兄则取出图纸对照周边地形确认当前位置。司宴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水囊灌满,仰头喝水时余光瞥见林幼薇正盯着溪流上游的方向看,她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定在上游某处没有移开。
“上游有东西。”林幼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她抬手指向溪流拐弯处一片密实的灌木丛,“水面有异常的波纹,从拐弯那边传过来的,不是风。”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溪面在拐弯处的确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向外扩散,频率稳定而持续,源头被灌木丛遮挡着看不见。沈青站起来从腰间抽出短匕,陈师兄把图纸收好示意全队戒备。司宴从背上取下“磐石”剑握在手中,元力在经脉中暗暗调匀,碎星盘挂在腰间暂时没有反应——那圈涟漪源头不像是妖气引起的东西。
林幼薇率先沿着溪岸往上游方向走了几步,步伐轻而谨慎。她拨开灌木丛的一角探头往里看,几息后回头冲众人招了招手。司宴跟着其他人走过去时看见灌木丛后面是一小片被溪水冲刷出的浅湾,湾里积着一汪半透明的浅水,水底沉着几块圆润的大石头。其中一块石头旁边卡着一截断裂的树干,树干表面长满了青苔,但断口处是新鲜的白色木质,显然是最近才从上游某处被冲下来卡在这里的。涟漪的源头就是这截树干在浅湾水流中微微晃动造成的,水流经过断裂处的缝隙时形成了稳定的涡流。
“虚惊一场。”沈青收了短匕,蹲下来看了看那截树干,“不过这树干断得挺齐整的,不是自然腐朽断裂的。应该是上游有棵树倒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弄断了冲下来的。”
陈师兄也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用手指摸了摸白色木质的新鲜程度:“断面还很新,不超过半个月。上面可能有情况。”他站起来看了看溪流上游的方向,那边地势渐高,灌木和乔木交错生长,树冠遮蔽了大部分视线。“队伍继续沿原定路线走,我上去看一眼就回来。”
沈渡把窄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按回去,说了句“我跟你去”。陈师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拨开灌木丛沿着溪岸往上游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枝叶吞没了。剩下五人在浅湾边原地待命,赵横把双刀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外围警戒,钱守义取下短弓搭了一支箭在弦上斜指着地面,林幼薇则蹲在水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那截树干周围的水底,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其他异常。
司宴把碎星盘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掌心里。晶石墨沉沉的没有任何反应,玉环也空空荡荡。他走到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拍在脸上的瞬间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抬头往上游方向望去,密密的树冠在日光中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看不见陈师兄和沈渡的身影,但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脚踩断枝的咔嚓声和偶尔的说话声。
等了约莫小半刻钟,上游方向传来了沈渡的喊声,隔着树冠传下来有些模糊但语气里没有紧急感:“下来吧——这边有东西——安全的——”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便沿溪岸往上走。走了约莫百多步穿过一片密实的柳丛后视野骤然开阔——溪流在这里收窄成一道不足五尺宽的水道,两侧岸边长满了高大的水杉,其中一棵水杉齐腰折断横倒在溪面上,粗壮的树干将溪水拦腰截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小坝。坝上方的水位被抬高了许多,漫上了两岸的低洼处形成了一片浅浅的积水滩。断裂处就在水杉的根部,巨大的树干从根茎处齐齐断开,断口处的木纤维呈现出一致的撕裂方向——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一侧推倒,而非自然风折或虫蛀。
陈师兄站在断树旁边用手指着树干倒伏的方向:“往南倒的。根部这边的土被整个掀起来了,断面的弧度很陡,不是风吹的。有什么东西从北往南经过时把它撞断了。”
沈渡蹲在断裂的树根旁边,用手拨开泥土里露出的根系查看了一阵:“根底下没有腐坏的痕迹,木质是健康的。断口边缘的树皮被擦掉了一圈,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蹭过去的。”他抬起头来看向陈师兄,“你猜是什么?”
陈师兄没有立刻回答,站在溪流中央的浅水里往上游方向看了很久。溪流在更上游处隐入了一片更密的林间,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他从水里走出来抖了抖靴子上的水珠,对众人说:“先回原定路线,把巡查任务完成。这边的痕迹记录下来,返程时如果还有余裕可以多留一天往上游查一段。现在不扩大搜索范围。”
沈渡点头没多话,把窄刀按回鞘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司宴站在溪岸边又看了一眼那棵拦腰折断的水杉——树干横卧在水面上,溪水从断口两侧的缝隙中挤过去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溅起的细密水花在日光下闪着一层微亮的银白色。那截断口的白色木质被阳光晒得有些发干,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淡黄色,但撕裂的纤维走向依然清晰如初,像一道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的伤口。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