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汤是用一只深口陶锅装着端上来的,锅底垫着棉布垫子保温,揭开盖子时白雾腾地涌出来裹着浓烈的肉香和葱姜气息,把整个堂屋熏得暖融融的。周远已经舀好三碗摆在桌上,每一碗都浮着金黄油花和青翠的葱花,汤色浓白,羊肉炖得酥烂脱骨,筷子轻轻一拨便散开成丝。司宴坐下来接过碗时指尖碰到粗陶碗壁的烫热,那股暖意顺着手掌一路蔓延到小臂,让他被冬风冻透的筋骨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三人围坐在桌边各自动筷。周远吃得最快,唏哩呼噜两三口便下去半碗汤,随后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王婶这手艺比膳堂强了八条街"之类的话。许樵吃得慢条斯理,每勺汤都要先吹凉了才入口,筷子把羊肉一丝一丝地从骨头上拆下来放进碗里。司宴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汤的浓香和肉质的绵软在齿间散开,胃里那股暖融融的热意持续向四肢末梢延伸,连手指尖都微微泛起了暖色。
"我回来时路过山门口,看见沈渡了。"周远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明天午后有空的话去一趟内门小院找陈师兄,说是有东西要给你看。我问什么东西,他挤眉弄眼地不告诉我,只说跟融石有关。"他说完又埋头喝汤,留司宴端着碗想了片刻。跟融石有关的东西——也许是监测法器传回的第一批数据,也许是陈师兄在密册里新找到的某段记载,他猜不到具体是什么,但既然沈渡特意托人带话,总归是值得去看看的。
当晚喝完汤收拾了碗筷各自回屋。司宴坐在床沿上把"磐石"剑拔出来查看了一遍,今日在洞穴中虽然没有出鞘作战,但刀鞘接口处难免沾了些潮气,他用干布把剑身和护手处的浮灰水渍逐一擦净后重新上了一遍薄油。剑脊上五道符文纹路在他指尖的抚摸下温驯地泛着微光,引纹清亮如溪流,镇纹沉静如深潭,破纹锐利如冰锋,疾纹跃动如星火,固纹厚重如山基,五道不同质地的光芒在他眼底一一流过然后缓缓沉寂。他收了剑靠在床头躺下来,窗外雪地的反光把天花板映得一片灰白明净,听着檐角偶尔滑落的雪团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慢慢地合上了眼。
第二日午后他去了内门小院。积雪在日头下化了大半,石阶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细碎的天光,屋檐下的冰棱融化得只剩了短短一截,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陈师兄的院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敲了敲门框走进去时看见陈师兄正坐在石桌旁展开一卷泛黄的旧纸,纸面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跟地脉相关的图谱和文字批注。
"来了。"陈师兄抬头招呼他坐下,把桌上另一只瓷杯推过去里面盛着温热的茶。他把那卷旧纸在桌面上完全展开来让司宴看——纸上画着一幅沧元山南麓区域的地脉走向图,以那条地脉线为主干,在干线上标注了三个位置:第一个是平安客栈所在之处,第二个是南麓裂隙的位置,第三个是更南方一处未曾被标注过的地名,用朱笔圈了几圈并在旁边写着"疑似三号渗漏点"。
司宴的目光在那处朱红圈上停住了。陈师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放下茶杯开口解释:"平安客栈和南麓裂隙都是沿着这条地脉线分布的点位,既然存在两处,按地脉规律不该只有这两处。我在宗志更古老的卷册里找到了一段零散记载,提到四百年前虞祖师在布设神魔封印的同时,曾经在封阵外围另布了三处'泄压井',用以疏导封印初期可能出现的能量积压。按照地脉走向推算,其中一处泄压井的位置跟我图上圈出来的那个地点吻合。"
"泄压井。"司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跟养妖井类似的东西吗?"
"原理相似,目的大相径庭。"陈师兄用指尖点在图上那个朱圈位置,"养妖井是人为蓄养妖物,泄压井是用来疏导封印底下的多余妖气,让它们以更温和的方式向外散布减少集中冲蚀的风险。但泄压井本身也需要周期性维护,如果长期无人打理的话,它自身的疏导功能会退化甚至逆转,变成新的渗漏源。"
司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花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片暖意。他盯着图纸上那个朱圈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这三个点的连线跟半年前在洞穴中感应到的地脉暗涌方向对应了一遍,三者的间距和走向确实呈现出某种均匀的规律感。他问了一句:"泄压井现在还有人维护吗?"
"没有了。"陈师兄摇了摇头,"虞祖师过世后第三代后人还在管了一阵子,后来逐渐失传了。我翻了最近一百年的地籍记录和宗门巡查日志,没有一处提到过那个地点有定期维护的记载。如果泄压井还在的话,应该早就功能耗尽了,跟那个养妖井类似的效果。"
他收起图纸卷好放在一旁,从桌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新物件递过来。那东西是一枚扁平的玉环,比碎星盘略小,中央嵌着一粒更精致的透明晶石,边缘刻着细密的感应符文。"这个是跟今天新布设的那些监测铜钉配套的接收器,嵌过土的铜钉会每隔三天向它回传一次数据,你把随身带着的话,就能随时知道平台周边有没有新的异常波动。比碎星盘的感应范围更精确,只针对特定区域。"
司宴接过来把玉环系在腰间另一侧,跟碎星盘并排挂着。两个法器在冬日午后淡薄的阳光中微微折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一枚玉盘乳白温润、中央黑晶墨沉;一枚玉环扁平通透、中央水晶透明如冰。他收好之后向陈师兄道了谢,两人又就着图纸聊了一会儿地脉走向的延伸方向和可能的其他点位,直到日头偏西、院中的光影拖长了才开始收拾。
离开内门小院时司宴沿着石阶往回走。午后的积雪在日晒下化了一半,路面半湿半干,他的靴子踩上去时偶尔会溅起一小片泥水。路过演武场时看见沈渡正蹲在场地边缘跟几个外门弟子聊天,脚边放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看见他便扬了扬那包纸冲他喊了一声:"接着!"
司宴伸手接住了凌空飞来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六块暗黄色的薄饼,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散发着一股油炸面食裹甜香料的浓郁气味。沈渡远远地冲他竖了个拇指:"东边小城带回来的糖霜面果,上回跟你提过的。尝尝!"
司宴捏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开来,里面是松软温热的内芯混着糖霜的甜香和某种果仁的碎末,油润而不腻,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吃起来格外熨帖。他嚼完一块后冲沈渡的方向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沈渡那边已经在跟旁人聊别的了,也没再看这边,只抬了抬手晃了晃算作收到。
他边走边吃,沿着石阶回到丙字七号院时把剩下几块面果放到了堂屋桌上留给了周远和许樵。周远回来时看到了便毫不客气地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连声说好吃,问从哪买的。司宴说是沈渡从东边带回来的,想吃可以自己去讨。周远立马裹了衣袍往外跑,不多时便传来他在演武场方向喊沈渡的声音,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黄昏时院子里的光线渐渐黯下去。司宴坐在屋门口的木门槛上把陈师兄给的那枚玉环取出来细看了一会儿,透明晶石在暮色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反应,与碎星盘此刻的墨沉沉寂如出一辙。两枚法器在他掌心里一温润一清透,各自安稳地沉默着,仿佛只是两件普通的玉石饰品。他把它们系回腰间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槐树枝丫间露出的那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空。腊月的风从院墙方向穿过来拂过面颊带着干燥的寒意,远处膳堂的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炊烟正缓缓融入暮色中,廊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着,在暗下去的天色里勾勒出几抹沉沉的暗红。
司宴拢了拢衣襟转身进屋关上了门。窗纸上透出他点灯后的一小团暖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粒安稳的、明灭不息的黄豆火苗,温温地亮着。屋外的雪地在月光下重新泛起了白亮的光泽,整座院子拢在冬夜沉静的呼吸里,偶尔有一两粒雪屑从槐枝上簌簌落下,细微的声响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1
怎么连氛围都拿捏得这么到位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