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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该怎么说出口呢

晚风从教室窗缝钻进来,掀动一页薄薄的试卷纸,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秋日的午后总是静得发闷,连喧闹都带着慵懒的滞涩。

岑云指尖抵在习题演算步骤的末尾,笔尖微微一顿,极轻地悬停半秒。

脑子里又不受控地跳回那天傍晚,二楼走廊里压低的争执声。

他垂着眼,长睫轻轻覆下来,遮住眼底一瞬掠过的沉郁。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光滑的纹路,一下、一下。

“应该告诉他。”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两句对话像两道无声的桎梏,反复在心底盘旋。

他微微抿紧唇线,下颌绷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这些天他刻意留意家里所有人的神态。

岑玥每次和他对视,都会眼神飘忽,嘴角下意识绷紧,有话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只是轻轻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那点藏不住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死死缄口,不敢多言半个字。

而岑哲始终平静。

平静得太过刻意。

偶尔餐桌闲谈,提及竞赛、提及后续安排,岑哲的目光会若有似无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权衡,短短一瞬便敛去

语气平淡无波:“好好考,别辜负家里的安排。”

话语里没有温度,没有真切的关心,只有笃定的掌控。

岑云每次都乖乖应声,声音轻软听话,温顺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嗯,我知道。”

他装作懵懂安分

装作一心只备战竞赛

装作只想为家族增添声誉。

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的疑虑一天比一天沉,戒备一日深过一日。

他刻意维持乖巧,只为不被旁人打断计划,安稳走完复赛、冲进国赛,抓住那唯一可以抽身远走的机会。

心底还压着一份极卑微、极克制的念想。

他不敢奢望什么。

不敢奢望被人偏爱,更不敢奢望教室末尾那道清冷的身影。

他喜欢的人耀眼又干净,站在众人难以企及的高处。

反观自己,一身枷锁,身世藏着谜团,从降生起就被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这样的他,不配被看见。

不过, 也不会被看见。

这份心思埋得极深,藏在每一次低头刷题、每一次慌忙躲闪的余光之中,酸涩柔软。

教室后方,

靠窗最后一排。

温絮随意搭在桌面的修长指尖,轻轻收了半分力道。

他垂眸看着摊开的高考真题,视线落在题干之上,瞳孔沉静,不起半点波澜。

周遭永远喧嚣。

下课短短几分钟,总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围上来,小声询问错题思路。

“温絮,这道题这里为什么不能这么推导啊?”

“我卡了好久,能不能帮我看一眼步骤?”

细碎人声缠绕不断。

温絮抬眼,眼神平和,语气清淡,语速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里模型错了,换一种受力拆解。”

话语简短精准,没有多余一字。

指尖轻点卷面位置,简单点拨核心思路,不多延伸,不耗费多余精力。

待人接物分寸完美、礼貌周全,从无差别对待。

所有人都以为,清冷沉稳便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性。

可是。

他天生情感淡漠,很难感知烦躁、喜悦、善意或是恶意。

外婆年迈体弱,独自居住在S城,这是他选择留在此地备考、放弃外地预科机会的首要原因。

空余时段,他会定期拜访隐居在此的退休心理泰斗,长期进行情绪相关的干预疏导。

他一直在努力学习如何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正常人”。

可唯独一件事,他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课间喧闹达到顶峰时,他的目光顺着人群无意识一扫,落点毫无意外,又是前方隔两排的那个背影。

少年坐得笔直,肩线清瘦单薄,低头专注盯着错题本,指尖稳稳握着笔,一点点抄写整理,动作安静又执拗。

周遭所有嬉闹喧哗,仿佛都与他彻底隔绝。

他独自沉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隐忍沉默,无声无息,却莫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温絮眼底依旧一片空茫。

没有好奇,没有怜惜,没有悸动,不存在任何情绪起伏。

仅仅是一种怪异、顽固、不受主观掌控的本能。

众人喧闹时,他会望向那个方向;

教室沉寂刷题时,他会望向那个方向;

所有人各自忙碌、彼此无关的时候,视线总会独独偏向那一处。

他能够清晰察觉到这份反常。

翻阅过大量心理学资料,接触过各类情绪案例,却找不到任何理论可以解释:为何会对一个交集寥寥的同学,产生独一无二的视线偏向。

无解,无因,无果。

他只能将这份细微的例外藏在眼底,压在潜意识深处。

表面依旧冷淡如初。

后来,他将这些归于信息素的吸引。

被人群围着探讨试题,目光短暂掠过前方,随即迅速收回,神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不露半点破绽。

前方的岑云对此一无所觉。

在他的认知里,后排的少年永远疏离淡漠,平等看待所有人,不会特意为谁驻足,自然更不可能留意到挣扎又卑微的自己。

教室里风声轻轻,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两人依旧没有任何交集。

相隔两排课桌,余光便能够望见彼此,可心灵之间,横亘着尚未揭开的命运伏笔。

复赛日渐临近,题海漫漫无边。

所有暗流、隐忍、秘密、不自知的例外,全都蛰伏在枯燥漫长的高三时光里,静静等候破土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