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将至,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预赛的报名彻底落下帷幕。
按照赛区统一安排,全市预赛并不在本校进行,而是统一集中在市内重点省属高中统考,全市所有参赛的尖子生汇集一处,统一阅卷、统一筛选晋级名额,规则严谨,没有半分水分。
距离预赛仅剩半个月,全校报名竞赛的学生,统一开启了放学后的校内集中集训。
高三课业本就繁重,额外叠加竞赛备考,几乎挤占了岑云的所有时间。
班里不少参赛的学生都私下找老师补课、报校外集训班、请私教突击拔高,想方设法冲刺奖项。
唯独岑云不一样。
岑家家底优渥,人脉广阔,只要他开口,父母可以轻易为他请来业内顶尖的竞赛辅导家教,一对一专项冲刺,资源唾手可得。
可从始至终,家里从未给他安排任何额外辅导。
在岑父岑母眼里,岑云只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稳固联姻的工具。够听话、够优秀、能为家族增值就够了,没必要耗费过多心血与资源在他的学业深耕上。
他们默许他参赛,只是看中奖项带来的声誉和联姻筹码,从不在意他能不能走到最后,更不在意他备考的艰辛。
他们笃定岑云素来聪明自律,从小到大从不用人操心,放任他自学,便是最省心、最划算的方式。
岑云也从不开口讨要任何资源。
他本就无意依靠岑家分毫。这场竞赛是他目前唯一的逃生船票,是他赌上自己人生的豪赌,只能靠自己步步夯实,半点外力施舍都不需要。
自此,他的日常被切割成两半。
白天是正常高三课业,端坐教室,隔着两三排的距离,安静守着那点隐秘的私心,余光偶尔扫过后排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转瞬便收回心神,埋首课本试卷。
放学后,所有人结伴散去、闲聊放松,或是奔赴校外补习班,唯有他独自留在学校。
图书馆成了他赛前最常待的地方。
秋日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早,光晕落在整齐的书架和空旷的阅览桌上。
傍晚的图书馆人很少,喧闹尽数褪去,只剩下翻书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岑云习惯性选了靠窗最偏僻的单人座,摊开厚厚的竞赛专项题库和高阶教材。
他的基础扎实、思路通透,本就远超同龄学生,只是竞赛题型刁钻灵活,涉及很多超纲拓展内容,需要大量刷题积累模型、打磨解题手感。
他从不急躁贪快,一页一页稳步推进,遇到晦涩难懂的理论,就反复推演公式、整理错题、拆解逻辑,安静又执拗。
他素来安静,独处时更是内敛淡漠,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感,旁人即便路过,也不会轻易上前打扰。
这天傍晚,夕阳渐沉,暮色初起。
岑云正低头对着一道复杂的力学模型反复推演,指尖捏着笔,眉头微敛,神情专注。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喧闹。
熟悉的气息漫过来的瞬间,岑云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不用看也知道,是温絮。
整个年级,唯独温絮有这样独特的气场。
哪怕混在人群里都自带清冷结界,独处时更是沉静疏离,周身的空气都比旁人更安静几分。
好吧,更多的还是他已经熟悉。
温絮随手抽出一本物理期刊,站在书架前翻了两页,安静驻足,挑选书籍。
两人隔着两排书架、数米距离,同处一片暮色光影里,无声共处一室。
没有对话,没有对视,没有交集。
岑云很快收回所有心绪,压下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重新低头投入习题。
他以为依旧和从前无数次偶遇一样,只是短暂同框,转瞬即逝,对方不会有任何停留,更不会留意自己。
可这一次,不一样。
温絮站在书架旁,指尖摩挲着书页,目光看似落在纸面,余光却无意识落在了前方窗边的少年身上。
他向来情感淡薄,天生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待人接物的温和得体全是后天习得的规则。
从前对岑云的所有认知,仅仅停留在“实力相当的同级对手”“会主动澄清流言的同学”,仅此而已。
但此刻暮色温柔,偌大的图书馆空旷安静。
他第一次静下心,无意观察起这个和自己并列榜首的少年。
窗边的少年坐姿端正单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垂眸刷题时格外专注,外界的一切动静似乎都与他无关。
没有人督促,没有人辅导,没有家教加持,没有同伴讨论,全程孤身一人,安安静静啃着最难的竞赛难题。
明明身处最需要资源、最需要捷径的高三竞赛赛道,却硬生生靠着一己之力稳步前行。
温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心底依旧没有所谓的心动、好感、悸动。
只是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独一份的留意。
这份留意极其细微,淡得几乎看不见,完全不符合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一种单纯的、区别于所有人的特殊关注。
看完期刊,温絮没有久留,安静转身离开图书馆。
全程没有打扰,没有出声,应是无人察觉他短暂的驻足和无声的观察。
暮色彻底笼罩教学楼,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岑云从头到尾没有回头,始终埋首题海,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无人知晓的瞬间,被那个最清冷的人,悄悄放在了不同于旁人的视线里。
几日转瞬即逝,校内竞赛集训正式全面开启。
学校整合了高一、高二、高三所有参赛学生,统一组建专项集训班,一共四十二人。
年纪跨度大,水平参差不齐,有初次试水的高一新生,有冲刺省奖的高二老生,也有背水一战、冲击国赛资格的高三尖子。
集训时间固定在每天晚自习,占用正常晚自修课时,由学校物理组骨干老师统一授课,专攻预赛题型、高频考点和易错模型。
集训第一天,课堂氛围格外热闹。
四十多个人挤在一间大阶梯教室,有人紧张刷题,有人小声讨论题型,有人趁机摸鱼放松,喧闹混杂,和普通安静的晚自习截然不同。
岑云找了靠中后、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自带习题,安静等待开课。
没过多久,负责集训的主讲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却没有立刻开课,反而扫视全场,随口说了一句:“今晚我临时有点教研会议,前半节课,让温絮过来代两节课,给你们讲两道高频基础拓展题型,都是预赛能用得上、不算重难点,但性价比很高的题型。”
话音落下,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惊叹。
温絮。
全校公认的物理断层第一,常年满分碾压所有题型,是老师眼里最标准的范本、学生心里遥不可及的天花板。
高一参加竞赛,一举夺魁,国一,却放弃了保送资格。
谁也没想到,学校居然会让他来给全员代课讲题。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教室门口。
下一秒,温絮推门走进来。
他依旧是日常的校服模样,干净利落,眉眼清冷,周身疏离感不改分毫。
没有多余的姿态,没有刻意的张扬,只是淡淡接过老师递来的粉笔和教案,站在了讲台之上。
主讲老师交代完毕,便匆匆离场开会。
偌大的阶梯教室,四十二名跨年级学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讲台那个挺拔清冷的身影上。
岑云坐在人群之中,抬眸望向讲台。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平视、仰望的角度,安安静静看着站在光亮里的温絮。
从前永远是对方坐在最后排角落,他在前方遥望。
如今位置互换。
台上的少年从容淡然,站姿端正,拿起粉笔,低头扫过黑板预留的题型,语调清淡平稳,语速不急不缓。
“讲两道预赛常考的拓展模型,不算压轴难点,但是正确率偏低,容易丢步骤分。”
他没有多余废话,不讲空话,不扯鸡汤,直接提笔落字,工整利落的公式步骤铺满黑板。
两道题,都是中等难度、极易被学生忽略、看似基础却暗藏陷阱的题型,不耗脑力、不偏难怪,却是最适合全员巩固、性价比极高的内容。
课堂很静。
温絮的讲解逻辑极度清晰,拆解步骤干脆利落,一针见血,避开所有冗余推导,直击核心考点。台下高一高二的学生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高三的尖子生也默默对照思路查漏补缺。
岑云同样抬眸静静听着。
他基础扎实,这两道题的模型本就烂熟于心,可依旧耐心听完每一步讲解,看着黑板上干净精准的推导,心底默默承认对方的天赋与实力,果然是无可挑剔的顶尖。
四十多分钟的代课时间不长,却格外高效。
讲完两道题型,顺带总结完易错点和考场应对技巧,温絮放下粉笔,侧身擦去手上的粉笔灰,姿态从容淡漠。
全程没有多余眼神,没有刻意关注任何人,一视同仁,平淡授课。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密密麻麻、人头攒动的阶梯教室里,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无数次,每次掠过人群,目光总会无意识、下意识、不受控制地在那个安静端坐的身影上短暂停顿半秒。
不刻意、不明显、无人察觉。
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好奇,没有心动,没有偏爱。
只是从前眼里毫无区分的芸芸众生里,终于有一个人,被他悄悄划分开来,拥有了独一份的、无声的留意。
他自己甚至都未曾察觉这份细微的差别。
只当是正常授课、正常扫视课堂,是最寻常的观察。
代课结束,温絮没有多留,简单交代了课后刷题任务,便径直离开阶梯教室,背影清冷。
教室瞬间恢复热闹,所有人纷纷低头刷题、讨论刚刚的题型。
只有岑云坐于原位,眼底沉静如水。
他依旧守着自己无人知晓的前路,守着那场孤注一掷的逃离赌局。
集训依旧继续,预赛日渐临近。
他依旧每天独自泡在图书馆、泡在集训课堂,无人辅导,无人相伴,仅凭一己之力稳步冲刺。
他不知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那个清冷淡漠、对万事万物都毫无波澜的少年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为他,生出了整片人海里,独一份的特殊目光。
细微、隐忍、无声、悄然生长。
无人察觉,包括温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