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暮色沉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岑云搭乘私家车回到家中,偌大的别墅装潢奢华精致,四处一尘不染,却弥漫着化不开的冷意,寻不到半分属于家的温度。
他也知道,这不是他的家。
佣人接过他的书包,轻声告知晚餐已经备好。岑云点点头,缓步走进餐厅。
岑父岑母已经落座,岑玥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岑哲靠在座椅上,Alpha独有的压迫感无声漫开,安静笼罩在餐桌一角。
“爸,妈,姐姐,哥哥。”岑云轻声开口问好。
没有任何人应声。
岑母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视线落在他紧紧遮掩后颈的衣领处,目光淡漠冰冷,像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物品。
剩下三人依旧自顾自做事,吝啬得不愿施舍一丝多余的目光。
岑云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下意识紧紧蜷起,心底漫起一层熟悉的寒意。
“今天放学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岑母拿起公筷,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可字句之间裹挟着疏离的寒意。
岑云低声回应:“班里自习,耽搁了一会。”
岑父切割着盘中的牛排,视线始终没有抬起,漫不经心地开口:“学校里没出什么事吧?前几天听说有学生在校外起冲突。”
小巷被人围堵的画面倏然闯入脑海,岑云心绪轻轻晃动,他轻轻摇头:“没有。”
“那就安分一点。”岑母轻嗤一声,“你和岑玥不一样,岑玥只是Beta,联姻选择有限。你是少见的顶级Omega,我们精心培养你这么多年,别在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毁了以后的安排。”
这句话如细密的冰针,缓缓刺入岑云心底。长久优渥的物质生活之下藏着不言而喻的筹码,父母早已盘算妥当,打算在合适的时机安排联姻,换取对等资源。
一旁的岑玥神色麻木平淡,早已习惯父母截然不同的对待,只是低头安静扒饭,不愿参与这场对话。
岑哲这时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轻飘飘扫过岑云,脸上瞧不出任何真切情绪,语调闲散平缓:“妈不必急于一时,联谊的事情尚且有余地。只是人一旦心思浮动,很多计划就容易脱离掌控。”
寥寥几句,深浅难辨。
父母未来的重心终究会向他(岑哲)倾斜,隐秘的自得潜藏心底。岑云稳定的婚约能够稳固家族人脉,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所有考量,终究优先归于自身。所有心思尽数埋藏于平静皮囊之下,不露分毫。
“我自有打算。”岑父放下刀叉,视线直直落在岑云身上,“过段时间会安排一场圈子内的联谊,你好好准备。不要想着逃避,这条路对你,对整个家里,都是最好的选择。”
岑云垂着眼帘,机械地扒拉碗里的米饭,饭菜丰盛,舌尖却品不出一丝滋味。
他不敢反驳,长久身处这样的环境,顺从已经刻进本能。
心底悄悄滋生出微弱的奢望,若是被逼至绝境,或许可以尝试报考外地高校,远远逃离这里。
念头转瞬即逝,他不敢流露半分。
餐桌上的谈话依旧没有半分顾及岑云的感受,几人继续闲谈生意往来,反复商讨联姻能够换来的资源与人脉。
没有人询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在意他真实的想法,他如同一件等待交易的物件,安静摆在一旁。
岑云放下碗筷,轻声说道:“我先回房间学习了。”
依旧无人回应。
满桌的人各有所思,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岑云安静起身,独自离开餐厅,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厚重房门关上的瞬间,外界压抑的喧嚣被暂时隔绝,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可心口沉甸甸的闷意丝毫没有消散。
房间宽敞,空旷得令人心慌。窗外天色彻底沉入黑暗,路灯透过玻璃窗投下微弱浅淡的光晕。
岑云把作业摊在书桌,笔袋放在手边,指尖无意识摩挲袋壁,想起静静安置在里面的铜书签。
思绪不受控制飘向温絮。
教室最后一排挺拔的身影,清冷安静的侧脸,那日巷口一句疏离客气的提醒。
全世界只有岑云记得,多年前那个少年将书签递到他手中的模样。而温絮早已遗忘那段过往,只将他当作一名普通同班同学。
笔尖悬在习题之上,久久没能落下。
岑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埋首投入习题演算。一道道题目慢慢解开,可只要稍稍停顿,脑海里又会不受控制浮现那人的模样。
夜色越加深沉,台灯散发出单薄暖黄的光线,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面。
晚风掠过窗外树梢,送来阵阵凉意。城市万家灯火绵延向远方,却没有一处灯火,愿意容纳他无处安放的心意。
他被困在这座冰冷的宅邸之中,怀揣一段无人知晓的暗恋,未来早早被人划定好一条身不由己的道路。
临近深夜,作业终于全部完成。岑云慢慢收拾好桌面,仔细拉好笔袋拉链。
洗漱完毕,他躺上床,在漆黑的房间里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
联谊、逃离、遥遥相望的温絮,无数思绪相互缠绕、撕扯。
他像是一株夹缝里生长的茉莉,小心翼翼收拢全部花瓣,一边畏惧周遭刺骨寒风,一边遥遥仰望天边那片难以触及的流云。
浓重的困意缓缓涌来,岑云慢慢闭上双眼,坠入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