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的小巷

第一章

晚秋的日光薄而淡，铺在高三教学楼的窗沿上。

高三（1）班的风永远安静，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永远是全场最安静的角落。

温絮就坐在这里。

作为全校顶尖的Alpha，他身姿挺拔，脊背永远绷得笔直，从无半分懈怠。

他大多时候都垂着眸，指尖常年捏着一支黑色水笔，要么低头演算复杂的难题，要么安静翻看厚重的书本，神情专注认真，周遭的喧闹与细碎动静，仿佛都与他彻底隔绝。

他眉眼清冷淡漠，待人却极有分寸，礼貌周全。

更别提他成绩优异，常年霸榜第一。

有许多人都觉着，他如天上明月，应是独悬高空，故而不敢再更进一步。

包括岑云，只敢远远看着。

岑云也是年级前列的优等生，Omega，信息素是极淡、极软的白茉莉。

外人看他安静乖巧、成绩漂亮，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子里刻着的自卑。

他敏感、怯懦，天生厌恶自己Omega易碎、易被压制的体质。常年依赖高剂量抑制剂，死死锁住腺体气息，把自己伪装成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样子。

他偷偷喜欢温絮整整两年。1

看着他做题，看着他给同学讲题，看着他温和回应所有人的搭话。

那份温柔太公平了，分给每一个人，唯独没有半分私心。

对岑云而言，温絮是高悬天际的絮云，干净遥远，永远触碰不到。1

放学铃声落尽，同学陆续散去。岑云故意拖到最后，收拾好书包，避开人群，走学校后侧的僻静小巷回家。

这里人少、安静，不会有人注意他。

可今天，巷口堵了三个高年级的Beta。

是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几个人。

大概是看不惯一个Omega成绩压过大多数人，大概是欺负他性子软、不爱说话、从来不会告状。

“哟，年级第二的小Omega，单独走啊？”1

一人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他的去路，语气带着戏谑的恶意。

岑云背脊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书包带，垂着眼不敢抬头。

“平时装得挺清高，不也就是个Omega？”

“天天裹得严实，抑制剂当饭吃？怕别人闻见你那弱气味道？”

几句轻佻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他们知道他软、自卑、好欺负，专挑最难堪的话说。

有人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岑云本就单薄，踉跄着撞在冰冷墙壁上，后颈腺体骤然一阵刺痛，常年被药物压制的信息素险些冲破屏障。

清甜脆弱的白茉莉气息，丝丝缕缕溢了出来。

味道淡，却干净得过分。

几人笑得更放肆：“果然是Omega，闻着就软。”

岑云耳朵通红，窘迫、难堪、羞耻层层叠叠压下来，他咬着唇，低声道：“让开。”

声音太轻，毫无威慑力。

就在那人伸手想扯他领口的瞬间——

一道清淡平静的男声，从巷口传了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

不高，不凶，却莫名让人瞬间噤声。

巷口逆光站着少年。

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身形挺拔，眉眼清冷温柔，是刚刚离开学校的温絮。

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那里，淡淡看向巷里的几个人。

属于顶级Alpha的冷云杉信息素缓缓散开。

不暴烈，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压制力，稳稳笼罩整条小巷。

那几个霸凌的学生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温絮向来温和有礼，可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你们已经成年了，可以担负法律责任。需要帮你们报警吗？”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规整、不容置喙。

几人哪里还敢停留，丢下两句含糊的话，仓皇跑了个干净。

窄巷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晚风、落阳，和淡淡的云杉气息。

岑云靠在墙上，心口狂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不敢看温絮。

狼狈、窘迫、被人当众戳穿软肋、泄露信息素的难堪，全都被自己最喜欢的人看了个彻底。

温絮缓步走近，步子很轻，刻意收敛了所有Alpha压迫感。

他垂眸看着僵在原地的少年，声音放缓：“需要去医院吗？”

岑云喉咙发紧，指尖发颤，勉强摇头：“我、我没事，谢谢你。”

他只想赶紧逃。

太丢人了。

他在温絮面前，永远这样脆弱、狼狈、上不了台面。

温絮却没有就此走开，目光轻轻落在他泛红的眼尾、紧绷的后颈，轻声问：“抑制剂不稳？”

刚刚那一缕溢出的茉莉信息素，他闻到了。

岑云身子一僵，不敢应答，只死死垂着眼。

温絮没有追问，也没有半分嘲弄，只是很礼貌、很温柔地说道：

“以后别走这条巷了。”

“不安全。”

落日余晖落在温絮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可岑云心里却愈发难过

他永远这样。

礼貌、温柔、善良，对陌生人都这般周全。

偏偏这份温柔，最是无情，最是疏离。

但作为一个被他帮助了的“陌生人”，他最先应该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岑云更加唾弃自己。

他低头小声应了一句，不敢多留，抱着书包匆匆从他身侧跑开。

背影仓皇又单薄。

温絮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鼻尖残留着一缕干净柔软的白茉莉香气。

他静静站了很久。

不明白少年的仓皇。

他很吓人吗？

眼底浮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不过，白茉莉的味道，有些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