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书房还在下着雨》

卷一：梦与画

不是每一天都有事情发生，但每一天都在发生着。

第五章：那间书房还在下着雨

雨是下午三点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阳台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过多久，雨势渐密，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帷幕，把窗外的高楼与天际线一并抹去，只留下模糊的轮廓。陆砚迟没有开灯。客厅里透进来的只有窗外那些被雨水浸润过的光线，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潮湿的暗影。他已经在这张沙发上坐了一阵子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助理发来的行程表他已经看过，明天的通告、后天的通告排满整个屏幕，像某种不会断绝的潮汐。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手机面朝下扣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散的灰白里。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温度凉下去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房间很安静。风声和雨声轻轻渗进来，虽然是夏末但带着点儿淡淡的，初秋的气味。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分。距离下一个行程还有将近两小时，这是今天这漫长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自己支配的空白。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拿出手机去处理那些积压的消息，只是靠着沙发坐着，像一棵刚刚被雨淋过的树，安静地停留在原地，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他的长相其实不是那种“第一眼就会让人移不开眼”的类型。他的好看是慢慢显现出来的，像雾气散开后露出的山脊线，清晰、干净、不带冗余。他的眉骨偏平，眼窝微深，让他的目光显得比实际更沉静一些。眼尾偏长，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他正望着远处的感觉，但他的瞳色是琥珀色，像是秋日午后阳光穿透薄云后剩下的那点余温。下颌线分明，却没有攻击性，嘴唇薄厚适中，不笑的时候略略向下，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错觉。可当他偶尔转过脸来，对着某件有趣的事微微勾起嘴角时，那种冷淡感就会瞬间化开，整个人会变得意外地柔和。他像是那种会在不经意间让人愣住一下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时间。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任何消息。

门铃响了。他先是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又等了两三秒才起身。门外站着他的助理小柯，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见他开了门，先是探头看了一眼屋内，然后很自然地把保温袋递过来。“哥，你这又没吃午饭吧？”小柯的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吃了点。”

“吃了什么？凉水吗？”陆砚迟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走回客厅里。小柯跟着进来，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包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楼下那家广东菜馆的，上次你说他们家的烧鹅还行，路过顺便带了一份。”

“谢了。”他在餐桌边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皮是脆的，肉汁裹得刚好，温度也合适，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你吃了没？”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顺口一问。但小柯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问这个。

“我在家吃过了才过来的。”

“嗯。”

小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六点二十去造型师那边，然后直接去现场。流程我发你手机上了。”

“知道了。”

小柯饭已送到，流程已交代好，之后便把门关上，客厅恢复了安静。他没有急着收拾餐具，而是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吃了两口饭，才把饭盒收拾好扔进厨房的垃圾袋里。

傍晚的雨变小了，变成丝丝缕缕的细丝，缠在窗玻璃上。他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柯发来的确认消息，附带一句：“车已到楼下。”他没有回复，推开门，走进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走廊里。

造型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四层，装潢偏暖色调，灯光调得刚刚好，既不会太刺眼，也不会太昏暗。陆砚迟到的时候，小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杯刚买的黑咖啡，见他到了就顺手递了过去。“温度刚好，你喝几口，待会要忙一阵。”

他把咖啡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正在整理化妆台的造型师姓周，三十来岁，话不多，动作利索。她看了一眼他的脸，没多说话，直接开始整理他的头发。化妆室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眼、下颌线，被灯光照得清晰分明。他微微垂下眼，像是没有在刻意看什么，又没有移开目光。偶尔小柯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说一句什么，他应一声，语气很轻，像是从喉咙里自然滑落出来的。

大概四十分钟后，造型师放下手里的工具，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他，说了句：“好了。”他站起来，对着镜子略微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在车里，小柯坐在前面副驾驶，回过头来说：“到了现场，负责人会先来跟你打招呼，然后进去入座。有个半小时的互动，然后就可以撤了。问题我都看过了，没问题。”

“嗯。”

片刻后，小柯又说：“对了，你待会路过转角那家奶茶店，想不想喝点什么？我帮你带一杯。”

“不用。”顿了一下，他又说：“……你喝吧。”

小柯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我买杯乌龙茶。”

他转开目光，看向车窗外的街景。雨已经彻底停了，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光。

会场那边的灯光比想象中暖一些。陆砚迟到了之后，负责人迎上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笑容拿捏得很得体。对方说话的时候，他嗯了一声，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刻意热络，但也没有让人觉出距离。他进了展厅，在第一排坐下，灯光暗下来，台上开始展示。中途有记者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想了想，说：“练发音。”

“发音？”

“这段时间有个剧本，台词挺多的。还在练。”他回答得很简短，却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冷幽默，没有往下延伸，也没让气氛陷入尴尬。

采访结束后，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等人群稍微散开一些，才站起来朝出口走去。小柯已经在出口等着了，看到他过来，迎上前低声说：“车已经在门口了，直接回去就行。”他点点头，穿过那扇深色玻璃门，走进夜晚的凉风里。晚风带着被雨水洗过的味道，街灯明晃晃地亮着。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没有回头。身后那一整座灯火通明的建筑，正慢慢地收拢成一团模糊的光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