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落山野,残阳如薄墨,漫过连绵林梢。
城郊荒庙立在野草深处,断壁颓垣久经风雨,落尘厚积,蛛网缠梁,四下寂静得只剩秋风穿壁的簌簌轻响。
沈玉瑶一身素色布衣,步履轻稳,独自踏入庙中。
袖间短刃贴身微凉,她一路走来,眼观八方,沿路草痕、土印、风息,皆细细收于眼底。
萧烬瑜递来的密信约定此处见河西旧人,可此刻庙中空空荡荡,人影杳无。
只有歪斜的残破神像,静对着满地碎木荒尘。
沈玉瑶立于殿心,身姿端直,神色平静。
无人赴约。
要么是人证畏祸避逃,要么,这场邀约本身就是一张引她入局的网。
她没有急着退走,静静立在昏沉光影里,静待变局。
片刻之后,庙外荒草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疾、规整端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分寸,绝非山野流俗之人。
一道雅致锦衫身影,缓步从暮色深处走来。
萧景珩立在庙门处,眉目温润,气度雍容,一身衣袍纤尘不染,与这破败荒庙格格不入。
他目光淡淡扫过空旷殿宇,最后落定在沈玉瑶身上。
“沈小姐独自一人来此荒山野庙,胆识过人。”
他开口,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沈玉瑶抬眸相对,神色淡然:“二皇子亲临此处,倒是出人意料。”
萧景珩抬步走入庙内,晚风拂动他衣袂边角。
宫宴一别,他的示好被婉拒,沈家始终守着中立底线,不肯偏向任何一方。朝堂棋局愈发收紧,中立从不是保全之道,只会沦为各方拿捏的空隙。
而沈玉瑶近日动静,早已被眼线层层上报。
她在翻旧卷、查旧迹、触碰到旁人不敢碰的陈年禁忌。
“本殿原以为,沈家只求安稳自保。”萧景珩视线落她眼底,语气平缓,“如今看来,沈小姐心中,另有盘算。”
沈玉瑶眉目不动:“不过是闲来出城散心,殿下多虑了。”
这番推脱太过浅白,萧景珩自然不信,却没有步步逼问拆穿。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审慎、权衡、掂量。
眼前这女子,沉静、隐忍、心思缜密,进退皆有度。在纷乱朝野之中,是极难得的可用之才。
“时局动荡,孤身独行从来不是明智之举。”
萧景珩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几分规劝意味。
“沈小姐通透,应当明白。如今朝堂之势,独木难支。执意游离局外,逆势而行,只会步步踏在险地。”
他话语温柔,实则是最后一次收拢试探。
归他麾下,得皇权庇护,家族安稳,前路坦荡。
执意不从,便是站在风口浪尖,无人可依。
沈玉瑶眸光澄澈,应答不卑不亢:“沈家世代立身清白,不求权势傍身,只求俯仰无愧。”
短短一语,已然态度分明。
萧景珩眼底的温润淡色浅浅敛去一分。
屡招不就,便是不可控。不可控之人,不能为己用,来日便会成敌。
庙中气氛骤然沉凝。
暮色更重,阴影爬满四壁,无声的对峙压在空气里,紧绷无声。
恰在此时,庙外林间风影微动。
一道青衫身影闲闲落于门口,身姿疏朗,带着一身漫不经心的松弛气场,破开殿内凝滞。
萧烬瑜立在残门光影交界处,眉眼轻淡,似是顺路途经,无意撞见此间场景。
他目光一扫殿内两人,语气闲散如常:“二皇子殿下日理万机,竟有雅兴在此荒庙与人叙谈,倒是稀奇。”
话音落,他抬步而入。
没有刻意偏袒,没有刻意解围,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开口,便悄然打乱了殿内僵持的制衡。
萧烬瑜太清楚眼下局势。
萧景珩拦在此地,意在拿捏沈家态度,抢占暗线先机。
而他与沈玉瑶刚结下盟约,共查旧案。此时若是任由萧景珩施压逼局,好不容易探出的线索链路,便会彻底偏移。
他姿态散漫,站位却巧妙,不动声色便拆分了萧景珩的压迫之势。
萧景珩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场偶遇,绝非偶然。
荒庙沉沉,三人分立三方。
各有立场,各有筹谋,各执一局。
无人言语,唯有秋风穿堂,搅动满殿沉寂。
暗流,已在无声之间,悄然缠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