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十天
一
重庆的夏天是从练习室的空调坏掉那天正式开始的。
六月下午三点,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八个人排成两列,音乐放到第三遍,动作已经整齐得像一个人长了八副身体。只有陈奕恒慢了半拍——不是他没跟上,是他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又硬生生把重心拽了回来。
音乐停。
“再来一遍。”舞蹈老师说,语气很平常。
陈奕恒“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站在最后一排,低头系鞋带,系得很慢。
张桂源站在他斜前方,从镜子里看着他。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往自己这边比了个“一”的手势——意思是再来一遍,我数拍子。
陈奕恒看见了。他把鞋带拉紧,站起来,朝镜子那边轻轻点了点头。
第四遍,齐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其他人一窝蜂涌向门口抢冰水。张桂源磨磨蹭蹭地收拾毛巾,等人都走光了,才走到最后一排,蹲下去看陈奕恒的膝盖。
“肿了。”
“没有。”
“肿了。”
“……就一点点。”
张桂源没跟他争,起身去冰柜拿了袋冰,回来往他膝盖上一按。陈奕恒“嘶”了一声,抬手要挡,被张桂源一手按住手腕。
“别动。”
“你手好冰。”
“冰就对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镜子前面,一个按着冰袋,一个龇牙咧嘴。窗外的蝉叫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破。
“你今天落地早了。”张桂源说。
“我知道。”
“知道还硬撑。”
“撑不住怎么办?”陈奕恒笑了一下,“撑不住就得停下来。我一停下来,别人也会停。”
张桂源没说话。他把冰袋往上挪了挪,力道放轻了一点。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他说,“你停下来,我也会停的。”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哦。”
二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个篮球。
准确地说,是因为库里。
七月,剧组休息日,几个人约着打球。陈奕恒投进一个三分,转身冲场边喊:“看到没!我像不像库里?”
张桂源正在喝水,闻言把瓶子放下,很认真地说:“不像。”
“哪里不像?”
“库里投篮不皱眉。”
“我那是专注!”
“你那是不信自己能进。”
球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起哄。陈奕恒脸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戳中的那种红。他把球往地上一砸:“那你来。”
张桂源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外,没犹豫,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
他跑回来,从陈奕恒手里把球拿走,说:“下次投之前,先信自己。”
陈奕恒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烦死了你。”
“嗯。”
“你真的好烦。”
“嗯。”
那天晚上收工,陈奕恒在群里发了一个视频,是库里绝杀的那一球,配文只有一句:学到了。
张桂源在下面回:明天继续。
三
八月,剧拍到最后一场。
那场戏是两个少年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加练,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只剩下一盏,照着篮筐。剧本上写的是:“他们说,以后不一定还能一起打球。谁都没接话。”
导演喊了三次卡。
“情绪不对。”导演说,“你们俩太熟了,熟得没有那种‘快要失去’的感觉。想一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一起站在这个球场上,你们会说什么?”
第四次开拍前,两个人坐在场边喝水。
“你想说什么?”陈奕恒问。
“不知道。”张桂源说,“剧本上说谁都不接话。”
“那就不说。”
“嗯。”
开机。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陈奕恒投丢了一个球,球滚到角落里,他没去捡。张桂源站在罚球线,看着篮筐,忽然开口——这句不在剧本里——
“喂。”
陈奕恒转过头。
“以后就算不打球了,”张桂源说,“你也得练。你跳得起来,别自己往下坐。”
陈奕恒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笑出来:“你这人怎么连演戏都要说教。”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陈奕恒把球捡回来,抱在怀里,“我也是认真的。我会练。”
导演没喊卡。摄影机一直开着,直到那盏灯也灭了。
后来这条被剪进了正片。播出那天晚上,弹幕刷了满屏的“这里为什么这么好哭”。没人知道那句台词是临时加的,除了他们俩。
四
九月,风波来了。
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是很多小事堆在一起:一段被反复慢放的物料、一句被读错的口型、一群替别人生气的人。网上的话越说越难听,难听到陈奕恒刷到第三条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那几天他没有去公司。
张桂源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不接。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九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张桂源发的:明天排练,老位置。
没有已读。
九月十五号,陈奕恒回来了。
他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进门的时候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语气很轻,很有礼貌。排练的时候他很认真,认真到近乎用力,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满,像在证明什么。
休息时间,他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张桂源跟了过去,靠在墙上,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奕恒开口:“对不起。”
“道什么歉。”
“我消失了好几天。”
“哦。”张桂源说,“那你请我喝可乐。”
陈奕恒转过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你不生气?”
“生气啊。”张桂源说,“气你不接电话。”
“我怕……”陈奕恒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我怕我说什么都是错。”
“那你就别说。”张桂源站直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到他手里,“你先练。练好了,别人就没话说了。”
陈奕恒握着那颗糖,握了很久。
“张桂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张桂源摆摆手,往回走,“谢我就多投进几个球。”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还有,明天别迟到。”
五
第二年五月。
五月九号是陈奕恒的生日,五月十一号是张桂源的。中间夹着一个五月十号,谁也不是谁的生日,但粉丝管它叫“同龄日”——因为两天之间那一天,两个人一样大,谁也不比谁多一岁,谁也不比谁少一岁。
五月十号晚上,排练结束,两个人最后一个走。
电梯坏了,他们走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喂。”陈奕恒说。
“嗯。”
“你明天几岁?”
“十七。”
“我也是十七。”
“你不是昨天就十七了吗。”
“那不一样。”陈奕恒很认真,“昨天是我十七岁,你是十六岁。今天不一样了。”
张桂源笑了。他在楼梯上停下来,转过身看他:“所以呢?”
“所以……”陈奕恒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有气势的话,最后只好说,“所以今年我们也一样大。明年也一样。后年也一样。”
“嗯。”
“一直到老都一样。”
“那得活挺久。”
“那就活久一点。”
楼道的灯灭了。黑暗里,陈奕恒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外面的车流盖过去:
“张桂源,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十三岁那年走进一间练习室,里面有个比我高的人跟我说‘你站这儿’。”
灯又亮了。
张桂源没看他,只是抬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揉得很乱。
“走了。”他说,“明天还要排练。”
“哦。”
走到一楼,推开门,夏天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重庆特有的、湿热的、让人想一直往前走的味道。
“对了。”张桂源忽然说。
“什么?”
“明年五月十号,”他说,“我们还在这儿。”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啊。”他说,“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