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霜重,汴梁朝雾经年不散。
自知晓那段江南旧事、知晓沈清砚隐于朝堂数年暗护苏令仪之后,赵祯心底的平和自持,彻底碎得无影无踪。
无人看得破帝王心境。
朝堂之上,他依旧端庄持重,裁决政务、进退百官,一如往日的仁厚明君。六宫之中,他依旧循礼规制,待长信宫不冷不热、不偏不倚,从无半分异常流露。
朝野万民、六宫妃嫔,皆以为肃清旧党之后,帝心澄明,天下安稳。
唯独赵祯自己清楚。
心底藏着一根细密尖锐的刺,日夜扎磨,隐隐作痛,无从拔除。
沈清砚。
一介江南书生,无赫赫功勋,无显贵家世,仅凭一身清正风骨,立于朝堂清流之列,不争不抢、稳步立身。
人前,他是谨守臣节、中立公允、无可指摘的文臣。
人后,他是揣着年少情深、隐忍数年、默默替他护着后宫一人的痴人。
御书房灯下,赵祯翻看着朝臣履历卷宗。
目光落在沈清砚三字之上,字迹清隽,履历干净得近乎剔透。
弱冠入京,一战登科。
数年立身,不附新贵,不碰旧党,不攀附皇后外戚,不迎合宫中新宠。
每一次朝堂风波、每一回士族牵连,他总能恰到好处置身事外,却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暗处,轻轻抹平所有指向苏氏的危机。
滴水不漏,隐忍至极,深情至极。
赵祯指尖轻轻覆过那三个字,眸色沉沉,凉意内生。
他身居九五,掌生杀荣辱,予天下万民恩泽。
可偏偏,他给不了苏令仪一份真正的安稳。
他能给她规制体面、宗族清白、深宫安稳,皆是帝王权衡之下的公允。
而沈清砚给她的,是赌上仕途、藏尽深情、不顾自身、不求回报的专属庇护。
这是皇权给不出的东西。
也是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这些年,他偶对苏令仪心生恻隐,偶有愧疚心软,偶有试探摇摆,常常自我默许,自己待她终究是不同旁人。
可如今回望,何其可笑。
他所谓的不同,是君王居高临下的施舍。
沈清砚的守护,是凡人倾尽余生的赤诚。
他在深宫试探她的心意、计较她的冷淡、内耗自己的偏执。
那个人却在朝堂风雨里,默默替她挡尽半生暗箭,护她岁岁安稳无忧。
最讽刺的是——苏令仪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数次险些卷入党争漩涡,是旁人拼死抹平;不知道江南宗族数次险些被流言牵连,是旁人暗中周旋;不知道自己深宫五年安然无虞,背后藏着一人数年隐忍奔赴。
她依旧日日静坐长信宫,抄书守礼、安分守拙,心无波澜、胸无君庭,只以为一切安稳皆是自己谨守本分所得。
她心安理得地承受着沈清砚的所有深情庇护,却从无半分心念系之。
不是薄情。
是她早已将前缘封尘,断得干净,只余宿命与责任,悬于一身。
可落在赵祯眼中,却愈发酸涩钻心。
她不记得旧人,却岁岁受旧人庇护。
他日日见她,岁岁观她,却从未真正护她周全。
帝王心底的妒意,来得隐秘、汹涌、毫无章法。
他不怒苏令仪的无心。
他独独妒那身在百官之列、沉默无声的沈清砚。
第二日早朝,天光微亮,百官列立丹墀。
沈清砚立于清流班末,素色官袍,身姿清挺,眉目温润,神色恭谨安分,与寻常朝臣别无二致。
他立朝数年,素来无争,遇事中立,言辞审慎,从不冒头,亦从不结党,是朝堂里最不起眼、最干净、最稳妥的一介文臣。
往日朝会,赵祯目光极少落于他身,这般安分清流,于帝王而言,不过万千臣僚中寻常一影。
可今日,龙目居高临下,淡淡扫过群臣,最终稳稳落于那道清挺身影之上。
目光微凉,沉敛无波。
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朝议之时,众臣论及江南粮税、士族学风诸事,几番争执。
谈及江南士族余弊,有人顺势提起天圣旧年士族依附旧朝的隐患,言语之间隐隐再度想要牵累江南苏氏余痕。
话音刚落,班末的沈清砚如期出列。
言辞温和,逻辑缜密,引经据典,层层辩驳。
语风清正,分寸绝佳,既不忤逆圣意,又保全江南士族体面,轻轻将所有潜在的牵连风险,化于无形。
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一如过往数年,无数次不动声色的保全。
满朝文武只当他心系乡梓、公允持论。
唯有高台之上的赵祯,看得通透至极。
他是在护她。
护她身后的苏氏,护她仅有的安稳根基,护她深宫无人可依的方寸天地。
哪怕无人知晓,哪怕无人感念,哪怕永无回音。
龙椅之上,赵祯神色淡然,无喜无怒,淡淡颔首:“卿言有理。”
语气公允,一如对待所有臣下。
可心底,早已风起潮落。
朝会落幕,百官退散。
沈清砚随众臣躬身退朝,步履从容,神色平静,自始至终,未抬眸窥看天颜,亦无半分逾矩。
他藏得极好。
藏得住深情,藏得住执念,藏得住数年暗护,藏得住那场被皇权生生斩断的年少婚约。
可他藏不住眼底那一份经年不变的、隐忍温柔的牵挂。
那是独属于苏令仪的,无人可替代的温柔。
回宫途中,御驾行于宫道,秋风凛冽,卷起满城落叶。
李宪随侍身侧,屏息不敢言。
他隐约察觉,官家自近日查过江南旧事之后,心绪愈发深沉难测。
“李宪。”
赵祯忽然开口,声线平淡无波。
“臣在。”
“沈清砚……才干如何?”
李宪一愣,据实回禀:“沈大人治学清正,行事稳妥,为官勤恳,中立无争,确是可用良臣。”
闻言,赵祯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芒。
可用良臣。
确实可用。
勤恳、清正、稳妥、无争。
唯独这一份勤恳清正的根底里,藏着一份不属于君、不属于国、只属于深宫一人的私心。
他立身朝堂,不是为君尽忠,不是为苍生立业。
是为一人,守一生,护一世。
赵祯缓缓抬眸,望向长信宫方向,宫墙高耸,隔绝视线。
他忽然彻底看透这场荒唐的局。
沈清砚守她于暗。
他困她于明。
她游离世外,无心无情。
一人暗护,一人执念,唯独她,自始至终,无念无爱、无牵无扰。
心底那点不甘与妒意,愈发浓重。
他是帝王,可掌朝臣升降、可定百官荣辱。
他可以重用他,亦可以打压他。
可以给他前程,亦可以断他仕途。
可他偏偏无法抹除——他是苏令仪年少唯一情深、唯一相许、唯一牵挂的旧人。
无法抹除,他数年如一日、无声胜有声的深情。
更无法抹除,自己永远比不过、永远替代不了的事实。
“往后。”
赵祯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但凡沈清砚所奏、所议、所保之事,一一报朕。”
“他经手的所有江南舆情、士族文案、地方疏奏,不得疏漏,尽数呈递。”
李宪心头一凛,即刻躬身领旨:“是。”
帝王不言喜怒,却已然动了针芒。
从前他视而不见,如今他步步紧盯。
他要看着他。
看着他如何在朝堂暗处,岁岁护她周全。
看着他如何揣着满腔深情,克制隐忍、寸寸退让。
更要看着——这场跨越数年、无人知晓的双向隔绝里,唯独他一人,深陷局中,日日煎熬,夜夜心妒。
长信宫依旧风平浪静。
苏令仪临窗翻卷,岁月安然,心静无漪。
她不知晓朝堂风起,不知晓帝心暗妒,不知晓高台之上那双龙目,已然死死盯住了那个默默护她多年的江南故人。
深宫无波,朝堂藏锋。
一人岁岁暗护,一人步步针芒,一人岁岁无心。
这场始于年少、困于深宫、缠于朝堂的宿命拉扯,
自此,彻底入局,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