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过

我叫秋见草，见草见草，秋来见草黄，没有任何意义，很可笑，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也是别人馈赠给我的，我父母，叫我贱草，卑贱如杂草，这样对比，见草是不是很好听？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姐姐送我的，初来这个世界的见面礼。我刚出生，我的亲生父亲，单手拎着我，去办手续登记，姐姐看到他的时候，眉头皱的很紧，声音里藏不住的担忧愠怒，“孩子能这么抱吗？两只手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身体，哪有这么当爸的？”她没再看，低下头看着登记屏幕，“叫什么名字？”我爸，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很大，带着不甘和不耐烦，“秋贱草！”姐姐闭了闭眼，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深吸了一口气，在屏幕上敲下秋见草，然后，秋见草，就是我要相伴一生的名字了。我父母不识字，见草贱草，读音一样，一直没有发现。我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前面有三个姐姐，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两岁爸妈一直想要个男孩，怀我的时候，土方子都试过了，我依旧是女孩。后来我两岁的时候，有了弟弟。

我弟弟叫光耀，荣光附身，光宗耀祖。

有了弟弟之后，他们就更加讨厌我，因为我不是男孩，没有任何价值，除了能换一点彩礼，一无是处。

当然，也有一个人对我很好，韩姨，她是整个村对我最好的人。会在我被赶出门的时候，塞给我半个馒头，他们家烧肉的时候，韩姨会给我偷偷留一小块，那是我唯一能吃到肉的机会。

韩姨最后一次给我塞馒头的时候被韩叔叔发现了，她被韩叔叔打了，很严重，我怎么在外面拍门哭喊都没用。

最后我爸妈拧着我的耳朵把我扯回家，我不太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爸妈大声骂我赔钱货，说我只会给他们丢人，为什么不去死？

我也被打了，很疼，除了因为给他们丢人，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我爸赌钱赌输了，我妈不敢说我爸，只能在我身上输出怨气。最后我弟弟说他饿了，我妈才收手。

记忆空白。我躺在地上，看深山里才有的星空，浑身都疼。最后全村人都死了，韩姨下的手，她先毒死了韩叔叔，用的是老鼠药，和肉汤一起煮，里面放了很多调料掩盖农药苦涩的味道。她挨家挨户敲门送肉汤，看着每一个人把汤喝下去，毒药发作的很快，没有农药那么痛苦，死的悄无声息。

我们家是最后一家，韩姨没有给我肉汤，她把我那份给了我爸，药性发作的时候，她捂住了我的眼睛，拖着我到了村门口，然后往我怀里塞了四个馒头，我看着韩姨小心翼翼的帮我把馒头装好，动作很慢，像做最后的告别，她看着我，递给我一个手电筒。她指着村外唯一的那条路，声音很轻。“囡囡，你听我说，别害怕，一直沿着这条路跑，饿了就吃我给你装的馒头，别乱摘东西吃啊，一直沿着这条路跑，能跑到山外，到那就自由了，找警察，告诉警察你要去孤儿院，其他都说不知道。听到了吗？”韩姨很少这么严肃焦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韩姨不会害我，我看着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韩姨。我想记住她的样子。韩姨久久看着我，最后紧紧抱了我一下，然后她把我推到小路上，“别回头，别害怕，我一直在你身后。”我刚想跑，她又扯住我，看上去有些犹豫，像是下定决心，她从怀里掏出一串黄色的手链系在我手上，手串在我手上环了两圈，刚刚好，不松不紧。然后她又把我推开，声音有点奇怪，闷闷的“快走……”

我记着韩姨的话，没有回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眼泪流出来，像赴约。我跑了很久，周围黑洞洞的，树几乎一棵挨着一棵长，伸出的枝丫刮得我的脸好疼。我觉得我要死了。

可我还活着。

意识逐渐迷糊。

空气好像刀片，每呼吸一次，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黑夜漫长，只有眼泪是自由的。

止不住的流。

我觉的我撞到了什么东西，耳边只有一声巨响，无尽的痛蔓延过来。

我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韩姨不给我肉汤。我以为她放过我了。但她其实，没有想让我活。只是让我多吃些苦，多一份绝望而已。

我死了。

也算是，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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