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怔怔望着她清冷安然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压抑数年的震颤与细碎温热,喉结重重滚动,一时竟失语
他微张着嘴

师姐…
他隐姓埋名,世人只知侠盗无心昌,无人记得终南山弟子吕洞宾。连他自己都快要习惯这个无根无名、漂泊无依的身份,却唯独眼前这人,跨越数年风尘,穿透世间虚妄,精准唤出了他被岁月深埋、从未敢轻易触碰的本名,安静、郑重,分量千钧
穆江看着在巷子生活的吕洞宾,还是不忍心放他一个人在这
吕洞宾,你跟我回去

放心,只是在附近住下,这些孩子你可以明天再来照顾

少年沉默片刻

好
一夜无梦
云层破开薄薄一线天光,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将整条陋巷映得清亮。昨夜受惊的孩童早已散去,只留断墙下几点啃剩的馒头皮,和一滩滩尚未干透的积水,印证着昨夜那场仓促的围堵与救赎
巷子里静得只剩滴水声。
吕洞宾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那句“吕洞宾”仍旧落在耳边,不轻不重,却抵得过他数年漂泊听过的所有名号。世人唤他无名昌,或惧他夜行劫盗,或唾他贼寇,唯独她记得他原本的名字,记得他未染风尘的本心。
他素来克制自持,喜怒哀乐皆藏于骨血,从不外露半分。哪怕心底积压数年的孤冷被轻轻抚平,面上也依旧清冷淡漠,唯有眼底沉郁的色调稍稍松动,褪去了昨夜孤身独行的凛冽疏离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人
穆江正垂手立在晨光里,素衣沾了少许雨雾湿气,却依旧干净利落,不见半分狼狈。她抬手轻轻拂去袖角水渍,动作从容淡然,昨夜弹指退数人的凌厉锋芒,此刻尽数收敛,只剩平和
你道力受限,咒锁缠身。

穆江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你靠道心行走人间,可拳脚底子太薄,夜里劫富济贫,凭的是机敏和身法,真遇上死局硬围,撑不过三招。

少女言辞一如既往的直白
吕洞宾沉默颔首,并未辩驳。
他身负永世为盗的天咒,道力时常滞涩紊乱,越是动用术法,周身禁锢便越是沉重。这数年他隐于市井,从不与人正面硬拼,向来靠潜行、隐匿、速退周旋自保,可终究是险中求存,次次游走在刀口边缘。昨夜若非穆江现身,他护着一众孩童,势必要硬扛一众打手围攻,轻则重伤,重则身陷囹圄
你想继续做无心昌,继续济巷中孤苦、救市井贫弱,那便不能只靠一腔孤勇

吕洞宾抬眼,声线微哑

术法受限,寻常拳脚,于事无补
他不是不愿强,是命数束身,天道枷锁高悬,早已封死他大半修行前路。数年浮沉,他早已习惯收敛锋芒,自认此生便只能做个苟且独行的贼
我教你的,不是道法

穆江微微侧身,足下轻点,身形骤然掠出半尺。
动作极快,却极稳,不带半分凌厉杀气,干净得近乎优雅。没有灵力激荡,没有术法光晕,纯粹是筋骨、身法、发力节奏的极致掌控,每一寸动作都精准规避破绽,进退之间全无冗余
是杀人留善、制敌不伤命的市井实战功夫

专为贴身缠斗、巷战突围、以弱破强而生

不用道力,不用灵力,只凭筋骨招式

她句句平实,却字字落地有声。 吕洞宾心头微动,沉寂数年的心境,悄然泛起一丝细碎波澜 他这一生,见过师门传功、见过仙法玄妙、见过世人逐道求仙,却从未有人愿为他量身铺路,教他一套适配他如今处境、能护他安稳、能让他继续守善的功夫
他人都盼成仙得道、挣脱枷锁,唯独她,顺着他当下的路,护着他此刻的本心,让他能安稳做无心昌,安稳守人间弱小

为何教我?
他垂眸轻声问,克制住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穆江闻言淡淡一笑,笑意很浅,落在眼底温柔澄澈
旧友一场,我不愿见你次次以身涉险,空负赤诚

一句旧友,分寸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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