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访这件事,陆老师是认真的。
他提前让助理查了泥洋村最困难的那几户人家,列了一份走访清单。他还特意换了一身行头——深蓝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搭着浅灰色的羊绒衫,脚上是一双低调但依然价格不菲的皮鞋。
他不想显得太张扬,但他骨子里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精致,是藏不住的。
“陆老师,家访不用穿这么正式。”郗垂星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陆老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语气平静:“我不喜欢邋遢。走吧。”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他精心准备的“助学礼包”——进口文具套装、两盒高档牛奶,还有几包城里的孩子才吃得到的巧克力。
第一户人家,是班里一个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的男孩的家。
老李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窄窄的土路,停在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到了。”老李回头说。
陆老师点点头,迈开长腿,习惯性地抬脚,准备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木质门槛。
“哎——”
一只手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郗垂星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能踩门槛。”郗垂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山里的规矩,门槛是家里的脊梁,踩了,不吉利。”
陆老师的脚悬在半空,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眼那道被磨得发黑的门槛,又看了看郗垂星那双清澈的眼睛。他默默收回脚,学着郗垂星的样子,侧过身,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道门槛。
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灶台边剥豆子,看到他们进来,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陆老师……”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眼神里满是惶恐。
陆老师站在堂屋中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他习惯了会议室里的真皮沙发,习惯了别人递来的矿泉水和咖啡。可眼前,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用袖子擦了又擦,然后倒了一碗颜色发黄的茶水,双手递到他面前。
“喝、喝水……”
陆老师看着那个茶碗。碗沿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茶垢,碗底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下意识地想皱眉,但余光瞥见郗垂星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陆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双手接过那只粗瓷茶碗。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嫌弃,而是仰起头,将那碗带着柴火味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谢奶奶。”他放下茶碗,声音低沉而平稳。
老太太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大概从没见过哪个“大老板”会喝她家的茶。
陆老师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奶奶,这是给孩子带的文具和牛奶,您收着。”
老太太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又慌忙合上,连连摆手:“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郗垂星走上前,笑着帮老太太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是陆老师的一点心意,您留着给孩子补补身子。”
老太太这才敢收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谢谢”。
走出那户人家时,陆老师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黄土。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皱眉,只是沉默地走着。
“陆老师,”郗垂星走在他身侧,声音在安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山里的规矩,不是故意刁难人。只是这里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山,他们不懂城里的礼数,但他们对‘尊重’这两个字,比谁都敏感。”
陆老师没有说话。
他回想起刚才老太太递茶碗时那双颤抖的手,回想起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带来的那些“高档文具”和“进口牛奶”,在这里,不过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他刚才喝下的那碗茶,才是他今天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郗老师,”陆老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郗垂星。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照得清清楚楚。
“下一家,”他低声说,“你教我。”
郗垂星看着他,嘴角弯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