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27日10时02分...
从海拔两千多米的高空向下看去,这片位于贵州腹地的喀斯特地貌,像一块被揉碎后又随手丢弃的灰绿色破布。
群山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成几块。厚重的云雾淤积在深不见底的峡谷和沟壑之间。在这片望不到头的苍莽里,没有平原,只有令人恐慌的陡峭。
悬崖夹缝里,一条像枯瘦蛇影般的土路,正扒在几乎垂直的陡坡上。那是泥洋村通往城市的“血管”。前天刚下过一场雨,整条路已经被黄泥和碎石糊成了一滩黏稠的沼泽,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山腹地,两个如同蚂蚁般渺小的人,正在这条泥泞的蛇道上艰难地行走。
走在前面的,是泥洋村的村支书老李。他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这次分配来的支教老师,郗垂星。
老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原以为,从河北那种高考大省出来的学生,怎么也得是个带着几分傲气的人。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郗垂星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背上那个巨大的编织袋装满了沉甸甸的教辅资料,压得他原本就单薄的脊背微微弯着。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李叔,您慢点走,路滑。”郗垂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随和。
老李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郗啊,这路硬是遭罪哦!你生得那么单薄,要是实在走不动,咱就歇一哈嘛。我早就跟乡里头讲过了,派个结实点的老师来多好嘛!你一个大城市来的细伢子,莫走到一半就哭鼻子了哈!”
郗垂星闻言,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容像初冬的暖阳,明亮又干净,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李叔,放心。”他语气轻松,“比起河北的卷儿,这点泥巴算什么。”1
老李看着他那张爱笑的脸,心里的疑虑稍稍放下了些。这娃儿硬是脾气好哦,一点都不娇气,也不叫苦。就跟那长到泥巴头头的太阳花一样,管它咋个样,硬是天天朝着有光的地方笑眯嘞奢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极陡的土坡。坡面上全是湿滑的碎石和烂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李刚想伸手去拉郗垂星,却见走在后面的年轻人突然脚下一滑,背上的编织袋猛地往旁边一歪,眼看就要连人带包滚下旁边的土坎。
“哎!当心!”老李惊呼出声。
郗垂星没有丝毫慌乱,右手拽住编织袋的麻绳,左手往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一撑。
老李愣住了。
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下,他清晰地看到,郗垂星的手臂因为极度的发力,瞬间绷起了一层极其结实的肌肉。那宽阔的背部和手臂的力量感,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稳稳地撑住了几百斤的下坠力。
这哪点像个干不了重活的大学生哦?这分明是个骨子里头透着股狠劲的硬汉嘛!
郗垂星借着树干的力量稳住了身形。他深吸了口气,将沉重的编织袋重新甩回肩头,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
他看着呆立着的老李,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吓到您了吧?没事,我平时经常锻炼,底子还行。”
老李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朗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泥洋村这帮娃娃些,这回真是遇到贵人了!
两人赶到学校。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教室里既昏暗又简陋,窗户上还糊着破旧的塑料布。郗垂星放下沉重的编织袋,抬起头看到了十几双眼睛。
那些孩子衣衫破旧,又瘦又小。
郗垂星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浩瀚的星河正一点点地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他走到那块坑坑洼洼的旧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转过身,对着孩子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同学们好,我叫郗垂星。以后,由我来教你们。”
在这间漏风的教室里,郗垂星站在那里,像一颗垂落的星辰,温柔地照亮了这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