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拔两千米的高空向下俯瞰,这片位于贵州腹地的喀斯特地貌,就像一块被狠狠揉碎后,又随手丢弃的灰绿色破布。
群山如同倒插的利剑,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几块。浓重的云雾像化不开的铅水,死死地淤积在深不见底的峡谷和沟壑之间。在这片望不到头的苍莽里,没有平原,没有坦途,只有令人窒息的陡峭与荒芜。
在两座如同刀劈斧削般的悬崖夹缝里,一条像枯瘦蛇影般的土路,正死死地扒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那是泥洋村通往外界唯一的“毛细血管”。前夜刚下过一场透雨,整条路已经被黄泥和碎石糊成了一滩黏稠的沼泽,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绝望的光泽。
而在这片庞大、沉默、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山腹地,两个如同蚂蚁般渺小的人影,正在这条泥泞的蛇道上艰难地蠕动。
走在前面的,是泥洋村的村支书老李。他手里拄着一根枯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里跋涉,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这次分派来的支教老师,郗垂星。
老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正暗自叫苦。他原本以为,从河北那种高考大省卷出来的985高材生,怎么也得是个带着几分傲气的城里书生。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郗垂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薄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背上那个巨大的编织袋装满了沉甸甸的教辅资料,压得他原本就单薄的脊背微微弯着。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老李叔,您慢点走,这路确实滑,我跟着您就行。”郗垂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随和。
老李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郗老师,这路太遭罪了。你看着这么单薄,要是实在走不动,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我早就跟乡里说了,派个强壮点的老师来多好,你一个大城市来的小伙子,别走到一半就哭鼻子啊。”
郗垂星闻言,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容像初冬的暖阳,明亮又干净,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老李叔,您放心,我从小做志愿,什么苦没吃过?”他语气轻松,眼神却透着一种遇到事情绝不退缩的笃定,“再说了,比起我们在河北做过的卷子,这点泥巴算什么。”
老李看着他那张爱笑的脸,心里的疑虑稍微放下了一些。这小伙子脾气真好,不娇气,也不抱怨,就像一株长在泥泞里的向日葵,不管环境多糟,永远朝着有光的方向笑。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极陡的土坡。坡面上全是湿滑的碎石和烂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李刚想伸手去拉郗垂星,却见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突然脚下一滑,背上的编织袋猛地往旁边一歪,眼看就要连人带包滚下旁边的土坎。
“哎!小心!”老李惊呼出声。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郗垂星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丝毫慌乱,右手猛地死死拽住编织袋的麻绳,左手顺势往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一撑。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他原本宽松的薄衬衫被雨水和汗水瞬间浸透,紧紧贴在了身上。
老李愣住了。
就在那薄薄的布料下,他清晰地看到,郗垂星的手臂因为极度的发力,瞬间绷起了一层极其结实、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那宽阔的背部和手臂的力量感,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稳稳地撑住了几百斤的下坠力。
这哪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这分明是个骨子里透着狠劲儿的硬汉!
郗垂星借着树干的力量,硬生生稳住了身形。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沉重的编织袋重新甩回肩上,转过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他看着呆立的老李,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吓到您了吧?没事,我平时经常锻炼,底子还行。”
老李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朗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这泥洋村的孩子们,这次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两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学校。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教室里昏暗、简陋,窗户上还糊着破旧的塑料布。可当郗垂星放下编织袋,抬起头时,他看到了十几双眼睛。
只是那些孩子衣衫破旧,又小又瘦。
郗垂星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胸中那片浩瀚的星河,正一点点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他走到那块坑坑洼洼的旧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转过身,对着孩子们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同学们好,我叫郗垂星。以后,由我来教你们。”
窗外,山风呼啸,夜色深沉。但在这间漏风的教室里,郗垂星站在那里,就像一颗安静垂落的星辰,温柔地照亮了这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