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军撤了之后,城里的日子反倒更忙了。
谢正伦带着人清点伤亡、安顿百姓、修补城墙,从早到晚脚不沾地。薛允薇照旧开她的医棚,伤兵还没处理完,又多了些在匪乱中落了病的百姓。两个人各忙各的,碰面的机会不多,但每天夜里箭楼下的那只碗从没断过。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有一次是半碗煮得软烂的野菜糊。谢正伦每次都喝干净,把碗放回原处,偶尔留一两句话。比如“今天东城的墙修好了”,比如“那个孩子会说整句话了,他叫我将军”。薛允薇看到了就笑一下,看不到就第二天照旧端粥来。
日子像是终于有了点盼头。
那天傍晚,谢正伦正在城北和泥瓦匠商量修补城墙的事,副将忽然跑过来,脸色不太对。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油纸包着,封口上有谢家的印。
谢正伦看了一眼,拍拍手上的泥灰,接过信走到一边去拆。
信是谢正钧写的。
“兄长如晤。母亲近日身体违和,卧床数日,茶饭不思,口口声声念你。父亲虽不言,然时常在院中踱步至深夜。弟知兄长守城辛苦,本不愿扰,然母亲病中反复叮嘱,若兄长再不归,她便要亲自来寻。弟劝不住,只得修书一封。望兄长念及母亲年迈,早作打算。”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是二姨娘自己加上的,笔迹比平时潦草,看得出是病中写的:“正伦,娘想你了。你弟弟一个人撑着,娘心里没底。”
谢正伦捏着信纸,捏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久到信纸边缘被他攥出了褶子。
副将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谢正伦 什么时候送到的?
“刚送到,信使在城门口等回话。”副将顿了一下,“他说……夫人病得不轻,请将军务必回去一趟。”
谢正伦没接话。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刚补了一半的豁口,还有远处城西的方向。
#谢正伦 让信使等着。
他丢下一句,大步走了。
薛允薇是在城西的医棚里看见他来的。
他很少来城西,平时都是托副将带话或者送东西。今天亲自来了,步子很快,脸色不太好。薛允薇正蹲在地上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把手里的药草放下,站起来。
##薛允薇 怎么了。
谢正伦站在棚子门口,没进去。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薛允薇接过来,展开看了。她看得很慢,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然后她把信折好,还给他。
##薛允薇 你母亲病了。
#谢正伦 嗯。
##薛允薇 让你回去。
#谢正伦 嗯。
薛允薇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封了冰的湖。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攥不住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棚子里,拿了个碗,从陶罐里舀了一碗水,端出来递给他。
##薛允薇 先喝水。
谢正伦接过去,没喝,端在手里。
##薛允薇 你怎么想。
语气不重,就跟平时问他今天伤口怎么样”差不多。
#谢正伦 城还没修完。
##薛允薇 你娘病了。
#谢正伦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棚子外面有人在喊“薛大夫”,她没理。
谢正伦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谢正伦 我要是回去,这城怎么办。人还没安顿好,墙修了一半,东边的粮仓刚挖出来,伤兵还有十几个没处理完——
##薛允薇 谢正伦。
薛允薇打断他。
他闭嘴了,看着她。
薛允薇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她个子不高,得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眼。她仰着脸,语气很平,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薛允薇 你是将军,但你也是儿子。你守了二十多天的城,对得起所有人了。你娘病在床上喊你的名字,你弟弟一个人撑着谢家,你要是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肯,你这辈子都得欠着这笔账。
谢正伦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正伦 可城——
##薛允薇 城我替你看着。
他愣住了。
##薛允薇 我又不会守城。
她补了一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薛允薇 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多巡两趟,医棚照开,伤兵照看。副将还在,他懂。你回去几天,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看的人看了,再回来。
谢正伦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这句话拆开来揉碎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薛允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谢正伦 你让我回去,然后呢。
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正伦 我回去了,谢家那边肯定不放人。我娘会哭,我爹会讲道理,我弟弟会求我。我走得了吗。
薛允薇沉默了一下。
##薛允薇 那是你的事。
声音轻了下来,
##薛允薇 但我认识的谢正伦,是能在乱尸堆里护着妇孺断后的人。你自己决定。
她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转身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
##薛允薇 要走就趁早,别磨蹭。天黑了路不好走。
谢正伦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钻进药架中间。她拿起刚才放下的药材继续整理,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手很稳,一片叶子都没掉。
他站了很久。棚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应。最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沉。
当天夜里,箭楼下的石阶上照旧放着一碗粥。
粥旁边多了一样东西。谢正伦走过去蹲下来,看见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薛允薇 药我备好了,明天走的时候带上。别让你娘等。
谢正伦攥着那张纸条,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粥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坐着,后脑勺抵着墙,眼睛望着天。月亮很暗,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弯窄窄的边。
他想起白天薛允薇仰着脸跟他说“城我替你看着”时的表情。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平平淡淡的,跟她说“先喝水”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在石阶上坐到后半夜,把凉了的粥喝了,把碗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
城墙上巡夜的兵丁看见将军一个人站在箭楼底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方向是城门。
第二天天刚亮,谢正伦带着两个亲兵出了城。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城西,没进医棚,只在门口停了一下。薛允薇在里面给人换药,背对着他,没回头。
他把一个小布包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薛允薇听见脚步声远了,才转过头看了一眼。石墩上是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刀鞘是旧的,皮面上磨得发亮,但刀刃磨得很利。刀柄上缠着布条,缠得很紧,是军中缠刀的手法。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笔迹比昨天那张端正了些。
#谢正伦 等我回。
薛允薇把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她把刀鞘拔开看了一眼刀刃,又合上,揣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对着棚子外面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薛允薇 知道了。
声音很小,没人听见。1
作者大大写得太有感觉啦,超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