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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玉簟秋:何不觊觎

茶楼门脸看着挺正经的。门楣上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听风阁"三个字,门口站着穿短打的伙计,见人来了躬身一礼嗓门亮堂堂地喊声"客官里面请"。齐晏跟在尹新月身后迈进门槛的时候还在想,来听个曲儿至于搞这么大排场吗。

走过前堂的时候确实像茶楼,八仙桌摆了两溜,有客人坐着喝茶嗑瓜子,台上一个穿长衫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段子。齐晏松了口气,心想还行,新月姐到底没坑她。

尹新月拉着她拐了个弯,穿过一道挂着绸帘子的月亮门。帘子一掀开,齐晏就觉得不对劲了。

空气里飘过来的香不是茶香,是那种甜腻腻的熏香味儿,混着脂粉和不知道什么花的甜浆,迎面扑过来浓得她打了个喷嚏。廊下的灯笼是粉红色的,糊着绡纱,光透出来朦朦胧胧地罩在整条过道上,连地砖都被染成了暖融融的杏色。齐晏的脚步慢了下来,鼻子动了动,又打了一个喷嚏。

尹新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说你这是过敏还是害羞。

齐晏捂着鼻子说这什么味儿啊呛人。尹新月没答她,转了个弯掀开第二道帘子,这回是个敞亮的大堂,围着正中间的台子摆了一圈软榻矮几,榻上铺着锦缎靠垫,每张榻前都搁着果盘和酒壶。台子上有琴有瑟有琵琶,角落还立着一架半人高的编钟。

这些都不是让齐晏停住脚的东西。

让她停住脚的是台子下面那两排坐着站着靠着的男人。个个年轻,衣料鲜亮,有的穿绫罗长衫手里摇着折扇,有的敞着领口露出半截锁骨歪在软榻上拨弄琵琶弦,还有一个剃了个干净的光头穿件玄色僧袍,正端着酒碗跟旁边的人碰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齐晏站在帘子后面不动了。她的脚像是被钉进了地砖缝里,整个人从脖子往上唰地红了,耳朵尖烫得像被人掐了一把。她攥着帘子布的指节发白,嘴里那一口气吸进去了就没往外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好,看左边——左边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正在朝她笑;看右边——右边那个敞领口的正拿扇子朝她这边扇风;看中间——中间那个光头和尚端着酒碗朝她举了举,眉毛挑了挑。

齐晏猛地缩回了帘子后面,后背贴着墙大口喘气。她拽住尹新月的袖子使劲往来的方向拖,嘴里压着嗓子喊:"新月姐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尹新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甚至伸手拍了拍齐晏的手背说别紧张,这是长沙城新开的男倌馆,里头伺候的都是正经人家出身读过书的,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不比你们齐家那些卦签子差。

##齐晏 男倌馆?

齐晏的声音劈了半截,她把尹新月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齐晏 新月姐你让佛爷知道你和我来这种地方你——

"他管不着我。"尹新月挑了挑眉打断她,反手握住齐晏的手腕把她从墙边拽出来,"你这成婚三个月天天围着那个铁面人转,他出门几天你就跟丢了魂似的,我带你来开开眼怎么了。走,进去坐坐,就喝杯茶听听曲儿。"

齐晏被尹新月半拖半拽地重新拉进了大堂。那几个男人看见她们又回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穿月白长衫的那个先站起来了,抱着琴朝她们行了个礼,笑容温温的说两位姑娘想听什么曲子。敞领口的那个也不扇扇子了,手撑着下巴朝她们这边看。光头和尚最直接,端着酒碗晃了晃说新来的客人坐下喝一杯呗。

齐晏整个人缩在尹新月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红透的脸。她的手揪着尹新月背后的衣带不撒开,指尖都在打颤。尹新月笑着朝那个抱琴的招了招手说就你了,弹个好听的。然后按着齐晏的肩膀把她推到了一张软榻上。

榻垫软得过分,齐晏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她赶紧撑着扶手坐直了,两只手端端正正搁在膝盖上,背挺得跟戳了根尺子似的。那琴师在她对面坐下,距离不到三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一笑问姑娘想听什么。

齐晏的视线不知道该落哪儿。落琴上吧余光还是能扫到他那张脸,落地上吧又显得太刻意了。她只好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看,嗓子里挤出来一句含糊不清的都行都行你弹你的我听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尹新月在旁边嗑着瓜子噗嗤笑了出来。

琴师拨了两根弦试了试音,曲子还没正式开始,大堂里其他那几个男人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搁着。齐晏坐立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盘腿坐一会儿又改侧坐,侧坐了一会儿又盘回来,屁股底下的软垫子怎么坐怎么不得劲。

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张小鱼要是知道她来了这种地方,她那张嘴再怎么能说恐怕也圆不回来了。齐铁嘴知道了肯定要把她拎回去关禁闭抄卦书,抄到明年开春都别想出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心里盘算从这里到门口一共有几步、中间要绕过几张榻、尹新月拉不拉得住她、那几个男人会不会拦路。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眼风不经意地往二楼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那屏风后面的人影她认识。铁手搭在栏杆上的姿势,指节敲击的频率,微微侧着的头——她用一根头发丝都能认出来那是谁。

琴师被她吓了一跳弦音乱了。齐晏顾不上说"对不住"三个字撒腿就往外蹿,鞋底在锦缎地垫上打了下滑她又稳住了,整个人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蹿出了帘子。

尹新月嗑瓜子的手悬在半空喊她:"你干嘛去!"

齐晏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个鹅黄色的背影和一句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的"我有事先走"。

那声音听着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