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

齐家院子靠东那间偏房如今换了新布置。窗台上摆着对细白瓷的茶碗，墙角架子上齐整地码着几摞黄纸和朱砂罐，床边搭了件靛蓝外袍，袖口上蹭了道干了的朱砂印子。桌上散着几根没用完的卦签，中间搁着半碟子没吃完的山楂糕，上头落了一只小飞虫，齐晏趴在那儿吹了一口气把虫赶走了，顺手捏了块糕塞进嘴里。

她成婚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那顶小红轿子从齐家抬出去绕着张府转了三圈又折回隔壁院子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齐铁嘴站在门口没露面，就留了条缝，后来被老黄扒拉开了大家看见他红着眼眶蹲在门槛后头骂骂咧咧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再也不给她留饭了。齐晏坐在轿子里掀了帘子朝他喊哥你说话算话别半夜又给我送汤。齐铁嘴把门关上了，但当天夜里齐晏灶台上确实多了碗鸽子汤，她端着碗往对面院子看了一眼，张小鱼站在廊下擦铁手没抬头。

三个月过去了。齐晏还是那个齐晏，满城地跑，王婆婆的桂花糕摊前头总有她半个时辰的身影，巷口那几个孩子还天天趴在门槛上等她教认卦。但她每晚必定回家，无论在外头疯到什么时辰，天一擦黑就往回跑，跑得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先探头喊一嗓子"回来了"，听见屋里有人应一声才安心。

张小鱼还是那个张小鱼。话不多，面罩没摘，铁手还在。但他出门之前会在灶台上放一包东西，有时候是油纸包着的点心，有时候是街口新做的糖人，有时候什么也不是，就一张空白的黄纸压在那里，齐晏知道那是提醒她记得画符。他出任务回来多晚灶台上都有温着的汤，他从来不说什么，端起来喝了，碗搁回池子里，然后坐在院子里擦铁手，一下一下的。

齐铁嘴来过两次，每次都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说你看你把人家屋子糟蹋成什么样了，那堆黄纸能不能收进柜子里，那些卦签能不能搁整齐了，你当这儿还是你齐家那个乱摊子呢。齐晏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说哥你懂什么这叫婚后的松弛感。齐铁嘴抬手想敲她脑袋，手举到一半看见张小鱼从里间走出来站在齐晏身后，他那只手就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了回去，咳嗽一声说那我走了。

张小鱼送齐铁嘴出院门的时候齐晏趴在桌上偷笑。等张小鱼回了屋里坐下，她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说：

张小鱼低头擦铁手没抬头，说：

齐晏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他擦铁手。铁指关节上的那层金属被他擦得锃亮，反着烛火的光一晃一晃的。她看了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根歪了的指节，指腹顺着弯折的弧度慢慢滑过去，他说别碰，她没理。

齐晏趴在他肩头轻声说，

张小鱼擦铁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过了好几息才说：

齐晏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不说话了，把铁手搁在膝头转了转腕环，金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齐晏也没追问，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钻进他怀里，脑袋抵着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两只手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身上有刚擦过铁手的金属味儿混合着皂角的淡香，她吸了一下鼻子闷闷地说：

他说擦手油。

她又拱了拱，鼻尖蹭过他颈侧的皮肤。他僵着没动，铁手悬在她背上虚虚地搭着，指节微微蜷着没敢落下去碰着她。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

张小鱼没回她。他喉结动了一下，悬在她背上的铁手终于落下来了。掌心贴着她后腰隔着衣裳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然后那只铁手轻轻往回收了收，把她整个人圈进了臂弯里头。力道不重，稳稳的像怕弄碎了什么，她蜷在他怀里比他矮了半个头，发顶蹭着他的下巴。

齐晏闭上眼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翘着。他低头看她，面罩底下的唇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是翘着的。她不知道他笑没笑，她闭着眼呢，但他圈着她的那只铁手又收了半分，把她箍得更牢了些。

她含糊地喊了一声，睡意已经爬上来了。

他又顿了一下，过了几息才说：

她在他怀里均匀了呼吸，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角还勾着那种得逞了似的弧度。张小鱼低头看着她睡过去的模样，把铁手从她腰侧挪了挪，挪到她后脑勺底下虚虚托着，怕她滑下去磕着桌沿。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屋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灭了半截蜡烛，屋里暗了一层，他的脸在昏光里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落在她脸上许久没移开。

第二天早上齐晏醒来的时候张小鱼已经出门了。枕头边搁了双新绣鞋，杏色缎面的，鞋头绣了两朵梅花。她拎起来看了看大小，刚好是自己的尺码。她坐在床上笑出了声，外头灶台上果然又温着一碗粥。

齐铁嘴后来说她嫁了人还是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一碗粥就收买了。齐晏蹲在院子里把新鞋穿上站起来跺了两脚，头也不抬地说哥你懂什么，这叫投资。